荼罗娜深深叹息,从颈间解下一根项链,细长的链条尽头,悬挂着另一枚金色指环,其上雕刻着一只垂目守望的火鸟。
旋即听得“叮”的脆响,两枚戒指轻轻碰撞,一大一小,一凤一凰,刚好凑做一对,不过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戴着它们了。
“这些事,我已有很多年没再想起过了。”荼罗娜低声说,“谢谢你把它交给我,也该到了结的时候了。”
顾青石强忍着脚上的疼痛,终于还是开口了:“那咱们刚刚说的……”
“我答应你们。结盟也好,称臣也罢,我尽可以答应你们的要求。只不过在那之前,你们必须要为我做一件事。”荼罗娜再抬眼时,所有多余的情绪已然褪去,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太后身份,如同一位运筹帷幄的棋手,眼中唯剩冷静与机敏。
“前往塞种古墓,为我取来一枚护身符,我要用这件宝物为我儿子的王位加冕,不管你们用何种方法,我认符不认人,否则一切免谈。”
片刻后,数人离开房间,自侍女手中取回各自佩剑,练羽鸿站在廊下,抬头望天。
又是一个月圆夜,月亮犹如一只巨大的玉盘,高悬于凡人无法触及的天际,月光既明且亮,照得所有黑暗无处遁形。
穆雪英拽了拽他的袖子,练羽鸿回神,二人手牵着手,彼此间握得很紧。
护卫长做了个手势,示意四人跟上,亲自送他们回客栈。
“我真是要被你们玩死了。”顾青石擦去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道,“幸好羽鸿还有后手,否则我的一世英名真就要被你们给毁了。”
练羽鸿道:“我根本不知道你会带我们见她。”
穆雪英撇嘴道:“想不到你这种眼里只有利益的人,还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我只是钻钱眼里了,我又不傻。”顾青石理所当然道,“咱们在自己的地盘,怎么闹都无所谓,若是连房顶都被人掀了,那就只能一起玩完。”
穆雪英一哂道:“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顾青石:“过奖过奖。”
“只可惜,你今天准备的色诱没用上。”穆雪英揶揄道。
顾青石看了眼领路的男人,心想一直都见他说胡语,想必是不懂汉话的,如今心中大石落地,不禁也放松许多,遂道:“你们小孩子懂什么?越漂亮的女人,越不能招惹,尤其是这种母狼般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随时可能割破枕边人的喉咙。”
说着又看了一眼二人相握的双手,不错道:“不过我想你们是没有这种顾虑的。”
练羽鸿:“?”
穆雪英:“?”
练羽鸿仍是心不在焉,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令他有些无所适从,幸而已将指环交还给了荼罗娜,终是没有辜负蓝君弈的嘱托。
顾青石见状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穆雪英却好奇道:“听闻蓝叔当年是中原第一美男子,可我看他只是个普通的老头啊?”
“这个嘛……是人都会老的。”顾青石笑了笑,“当年他从西域回来后,我有幸见过他一面,虽已至中年,那容貌气度却简直不像凡人……就连我也要避其锋芒。”
穆雪英一脸嫌弃:“你可真好意思!”
“哈哈哈……”顾青石看着他的表情,没来由觉得很好玩,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做你们俩的爹可真不容易……”顾青石笑得眼泪都出来的,“我以后是万万不敢生儿子的,太折腾人了。”
顾青石本也是北方有名的美男子,然而沙漠中风吹日晒的,操心劳力,再加上缺乏保养,整个人都蹉跎了,日日打理发型已是最后的倔强,实在是优雅不起。
穆雪英心虚地瞪他一眼,十分不巧他的小舅还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练羽鸿的嘴角带着一抹怅然的笑,落后两步,走在顾青石身后,稍稍侧过头,与穆雪英脑袋相抵,轻轻蹭了蹭。
前面的顾青石听不到动静,转头查看,二人马上又分开站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顾青石笑道:“你们两个……”
话未说完,不远处忽而传来一声愤怒的大吼,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叫喊连天,似是发生了什么动乱。
“有刺客。”轻铠男子旋即拔刀,以汉语冷声道,“快走,我要回去保护太后!”
顾青石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身侧蒙面人已是长刀在手,牢牢护住顾青石。
练羽鸿猛然抬头,从那喊声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即道:“你们走吧,我要过去看看!”
穆雪英:“我跟你一起去。”
说罢也不待顾青石答话,一跃踏上侧旁院墙,向着事发地飞快掠去。
“别急,你们——”顾青石一手刚刚抬起,两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得无奈道,“罢了,回去找你的太后吧,我们自己认得路。”
练羽鸿身形急掠,步伐如飞,穆雪英跟在后头,一时竟追他不上。
穆雪英注视着练羽鸿沉默的背影,心中十分清楚他为何如此焦急,只因自己亦听出了那吼声的主人——阿史那思摩!
月下黑影重重,转瞬便被抛在身后,二人大步踏过屋檐,衣袍翩飞,自三层高楼纵身跃下。
落地的那刻,一道黑影同时破窗而出,踩着二楼石台于半空一个拧身,转腕间数道白光激射而出,向着院中众人袭去。
突厥人纵声怒吼,纷纷举刀抵挡,火光闪动间,数人弯弓拉弦,明晃晃的箭头直指夜空,那道神秘的黑影却已消失不见。
穆雪英眯起双目,端详着黑衣人的动作姿态,眼睁睁看他逃出院外,却没有贸然去追。
磨勒一声令下,数名突厥人结成队伍,冲出庭院,继而喊道:“小王子!没事吧!”
思摩顾不上答话,转而奔至虚难身前,察看他是否受伤。
“你怎样了?有没有受伤?!”
周遭人喊马叫,乱成一团,虚难半抱着受惊的关洋,端坐在院落一角,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般,仰起修长的脖颈,安静地看着天空。
思摩焦急道:“那刺客对你……”
脚步声响起,思摩警觉回头,练羽鸿的身形出现在眼前,相距约莫四、五步,却止步不前,视线落在虚难怀中的关洋身上,面上带着一丝不忍。
思摩以突厥语怒道:“你来做什么?!”
练羽鸿沉默不语。
虚难却在这时开口:“这是什么花?”
练羽鸿闻声抬头,这才发觉不知从何时起,满天星河之下,竟飘荡着无数的白色花瓣,悠悠荡荡,轻飘飘地落在虚难摊开的掌心之中。
这是方才黑衣人逃跑时抛出的“暗器”。
干枯凋零的花瓣擦过练羽鸿的鼻尖,令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这是茉莉花。”练羽鸿说。
“是茉莉花啊,”虚难轻声道,“我还以为是桃花呢……”
月光温柔地洒下,为虚难消瘦的轮廓渡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鼻尖被这天神般的光芒照得透亮,以手指拈起花朵,陶醉地垂首轻嗅。
穆雪英行至练羽鸿身后,庭院中所有匈奴人的目光一同转来,戒备地看着两位闯入者。
思摩长刀雪亮,直直朝向练羽鸿,磨勒一手按住磨勒,沉声道:“汉人的小子,你们到这来有什么目的?那刺客是不是你们的同伙?!”
练羽鸿听不懂他的话,只愣愣地看向关洋,后者缩在虚难怀中,双目紧闭,浑身不住抽搐,手脚的镣铐随着那不自觉的抽动发出阵阵脆响,口中翻来覆去,只听得两个字:“师兄……师兄……”
磨勒又喊了一声,周遭突厥人蠢蠢欲动,穆雪英神色漠然,抬手按剑。
练羽鸿眉头深锁,满面悲痛,半晌抬眼望向思摩,以近乎祈求的语调道:“他是我的弟弟……我能不能看看他?”
虚难依旧看着那朵茉莉干花,嘴唇轻启,将练羽鸿的话翻译成了突厥语。
思摩听后一怔,上下打量练羽鸿,眼中忽而露出残忍而饶有趣味的神色,继而缓缓摇头。
他说:“不。”
不必翻译,练羽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穆雪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烈金剑出鞘寸许,便被练羽鸿拦下。
“对不起,”随即听得练羽鸿的声音道,“我们不是刺客,我们只是听到这里传来喊声,所以赶来看看。”
练羽鸿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继而拉着穆雪英后退几步,远离了剑拔弩张的中心。
“他没有事,”虚难开口道,“刺客闯入房中,没有伤害到他,便被思摩赶走了。”
练羽鸿叹息道:“谢谢你,虚难师父。”
商会内部一片安静,突厥人领地中的动乱似乎并未影响到此处,守门人倚在墙上昏昏欲睡,一切都是那么平和安然。
练羽鸿心乱如麻,失魂落魄地走向客房,穆雪英心中虽有不满,仍在此时识趣地选择不去打扰他。
待到踏入院落之时,二人脚步同时顿住,空气中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味,客房大门敞开,零星血迹落在门前,继而深入进去。
练羽鸿瞬间清醒,二人对视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惊骇之色——
是谁?
难道是那逃跑的刺客?!
练羽鸿刚欲抽剑,便被穆雪英按下,后者微微摇头,意思是当心陷阱,不要在这种时候暴露身份。
二人走路悄无声息,一左一右靠近敞开的大门,烈火真金出鞘半寸,在进屋的刹那刷然抽剑,于昏暗的房间内划开一道金色的绚光——
明晃晃的剑身间映出一个坐着的人影。
“什么人!”穆雪英喝道。
男人缓缓喘息,闻声抬头,目光幽深而沉静,穿透了无尽的黑暗,直直落在练羽鸿脸上。
仅仅只是一眼,练羽鸿登觉如同晴天霹雳,刹那间险些连站也站不住,嘴唇不住颤动,几乎不知自己该作何表情。
他做梦般喃喃道:“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