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人以胡语问道。
蒙面人喉结滚动,额间冷汗遍布,他虽听不懂胡语,却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磨勒。
蒙面人发出声音,刀尖缓缓转过一个弧度,颈间传来幻觉般的刺痛,一个人影自拐角后随之走出,露出磨勒疲惫不堪的脸。
“磨勒!”顾青石见势不妙,忙以胡语叫出他的名字,以示自己的身份。
磨勒抬目扫视众人,却并未在其中看到所寻之人,表情不由阴沉几分,手中长刀却仍未收回。
“你们是敌人,还是朋友?”磨勒冷冷道。
“我们马上就要离开古墓,这里还有些伤药,可以留给你们。”曾严回道。
“你是谁?”磨勒眉头深锁,从未在汉人阵营中见过此人,凭空出现,十分可疑。
“我跟着顾青石的标记一路而来,是来支援他们的。”曾严道。
这群狡猾的汉人,果然留有后手。
磨勒低咒一声,最终大手一挥,收刀入鞘,发出一声愤怒般的铮鸣。
顾青石快步走到蒙面人身前,眼角一瞥,确认后者平安无事,这才正眼看向磨勒。
磨勒浑身衣着破烂,手臂间以破布胡乱包裹,其上透出大片血色。其身后不远处或坐或躺着数名突厥人,数量不及来时的一半,各个灰头土脸,显然也没在塞种人手底下讨到好处。
“伤药分一半给他们。”顾青石吩咐道。
田普点头,未有任何异议,从行囊中掏出绷带与金创药,上前递给最近的突厥人。
磨勒表情冷漠,似是余怒未消,双拳紧攥,恨恨瞪着虚空中的某处。
顾青石暗自拧眉,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之意,他在突厥人的队伍中来回扫视,所有人俱是面如死灰,并未因获得救治而感到半分欣喜,反而陷入更深的绝望之中。
“少了一个人。”一旁的穆雪英道。
顾青石恍然大悟,这才发觉少了一个聒噪的声音——
思摩不见了!
顾青石心思转得飞快:阿史那思摩乃是突厥可汗唯一的继承人,如若他一死,必然撼动整个突厥内廷,这群人回到碎叶城后唯有死路一条,或许还不如直接死在古墓中更为痛快。
然而混乱之中另有际遇,对他们来说,保不定会有可乘之机……
顾青石一手摩挲着下巴,正想得入神,忽听磨勒道:“你们有没有见到虚难?”
顾青石朝身旁的曾严使了个眼色,后者马上明白了他的深意,轻捋下颌长须,陷入深思。
“没有,”曾严斟酌着回道,“我们走了另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遇到了塞种人的伏击,并未见到贵国王子。”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磨勒狠狠咬牙,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愤怒,“他将思摩从我身边拐走,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磨勒一拳砸在石壁,碎石崩飞,手臂伤口受激渗血,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反将拳头攥得更紧。
曾严在路上已听得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没有听从顾青石的建议,冷静道:“虚难此举定是早有预谋,在真正达到目的前,定然不敢随意对王子下手。如若需要,我们可以大越使者的身份为你们提供帮助。”
磨勒双目发红,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需要你们的虚情假意,宁愿死我也绝不会出卖可汗!!”
“磨勒将军,发怒于事无补,你现在所做的只有尽可能弥补,否则这些将士便要跟你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古墓之中了。”
磨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眼前这名瘦小的汉人所言不假,然而虚难的背叛耗尽了他的全部信任,他只怕一错再错,终至万劫不复。
曾严察觉到了磨勒的犹豫,也不多劝,转身走向一旁受伤的突厥人,半蹲在地,主动为其清理伤口。
“磨勒说了什么?”顾青石紧跟着曾严的步伐,开口问道。
“他还在考虑要不要接受我们的帮助。”曾严道。
“我们为什么要帮他?”顾青石道,“突厥人伤势过重,只会拖我们的后腿,将所剩药物发下,已是仁至义尽。”
“我虽为匈奴人软禁三年,但从未有一刻胆敢忘却陛下托付于我的重任。”曾严转头看向顾青石,正色道,“联盟可以是一门生意,却绝不止是生意,我身在西域,便代表了整个大越的态度,绝不可擅自妄为。”
顾青石心里的小九九被识破,无言地望着眼前这名毫不起眼的中年人,对方干瘦却坚韧不拔,身在敌营三年而从未屈服,实在不知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够撼动他的决定。
“穆公子!”曾严提高音量叫了一声。
穆雪英当即应道:“曾大人,我在!”
“有劳公子前来搭把手,随我共同为伤者包扎。”
“是!”
穆雪英同练羽鸿对视一眼,将关牧秋扶到一旁,强行按着他坐下休息。随后又以观察关洋状况为由,令练羽鸿将其带在身边,与关牧秋隔离开来。
二人并肩而行,越过其他或迷茫、或焦躁的情绪,走到突厥人的队伍之中,十分自然地为伤者检视伤口。
“有时候,救人也是在救自己。”曾严低声道,“如若置之不理,我们未必能够平安通过。”
“我知道的,我相信您,曾大人。”穆雪英道,“陛下一直都在等您回去。”
曾大人闻声呼吸一滞,似是有些惊讶,半晌后郑重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伤者共十二人,均是皮外伤,条件有限,三人只能为他们简单处理,到得最后,所余绷带皆已用尽,只能撕下衣袍简单包扎处理。
其余人在旁稍事休息,穆雪英一边忙活着,一边还不忘悄悄抬头,观察关牧秋的一举一动。
次数多了,连练羽鸿也发觉了不对,试探问:“雪英,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穆雪英面不改色道,“以我的能力,并不能完全压制你师父真气入岔的症状,我是在担心他。”
练羽鸿虽有些将信将疑,却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就在三人忙碌之际,磨勒独自一人走到远离火光的幽暗之处,如同一尊懊丧痛疚的巨石像,盯着脚下的碎石默默出神。
曾严嘱咐练羽鸿与穆雪英几句,手中捧着最后一只药瓶,向磨勒缓步走来。
“不需要。”磨勒冷冷道。
“如若思摩殿下知道,定然不想看到您如此自暴自弃。”
此话一出,磨勒登时陷入沉默,曾严试探着出手,磨勒不再反抗,任由其剪开自己破损的袖口,露出一个三角形的血洞。
这是拔出箭头后留下的伤口。
曾严尽可能放缓动作,金疮药撒下之时,不可避免地带起阵阵剧痛,磨勒咬紧牙关,额间青筋暴起,硬是一声不吭,生生忍了下来。
曾严从袖中取出一截特意预留的绷带,一圈一圈裹紧伤口,在磨勒的臂膀间打下一个结实的结。
一声极低的叹息传来,幽幽散入坑底之间。
曾严安慰道:“将军不必忧虑,凡事皆有解决之法。”
“不是我在叹气。”磨勒面无表情道。
曾严猝然抬头,不可置信道:“什么?!”
“我原本以为,你们一定会打起来的。”
熟悉的声音响起,甬道尽头的黑暗中,遥遥现出一抹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