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羽鸿惊讶无比,半晌后才道:“师父……你……”
关牧秋蓦然回神,似是察觉了自己的失态,脸皮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嘴角扯起一抹笑:“是么……我太激动了,阿洋醒来是好事……他有说什么吗?”
穆雪英转过身,目光落在关牧秋身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练羽鸿心中虽有疑惑,然而他向来对关牧秋言听计从,别无二话,眼下也只当师父刚从走火入魔中脱离不久,心情无法控制。
他生怕关牧秋伤心,不敢把关洋发疯的情形全盘托出,遂斟酌道:“阿洋睡得糊涂了,抱着我不肯放手,我喂了他点吃食,没多久便又睡着了。”
关牧秋脱口而出:“他能认出你……”
穆雪英神色一凛,马上道:“自己的师兄怎会认不出来?”
“不……”关牧秋一手扶额,表情稍有恍惚,继而解释道,“我半梦半醒间见到阿洋醒来,胡言乱语,神智不清,连我也不认识了。追逃间阿洋不慎跌落山崖,刚刚听了你们的话,我只当是噩梦成真……”
穆雪英闻言微微拧眉。
练羽鸿不疑有他,忙安慰道:“没事的师父,阿洋一切都好,待到出去后,我们找个大夫为他诊治,一定能够令他恢复。”
关牧秋缓缓点头,继而又问:“阿洋有没有说些什么?”
“没有。”练羽鸿道,“我本想询问其余师弟们的下落,但他……”
关牧秋看出练羽鸿眼中的无奈,长出一口气,低声道:“让我看看阿洋。”
穆雪英倏然开口:“不。”
关牧秋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看向穆雪英。
练羽鸿亦是有些惊讶:“雪英,为什么?”
“因为我们该走了。”穆雪英露出微笑,伸手一指,“老妈子来催了,你看。”
顺着穆雪英手指的方向看去,顾青石越过众人,正向此处缓缓走来。
“都看着我做什么?”顾青石一抬眼发觉三人都看着自己,不由有些莫名其妙。
“不,没什么……”
顾青石懒得同他们计较,转头看向关牧秋道:“你醒得正是时候,我们马上就要离开此地,你还能走么?”
关牧秋点头:“可以。”
“其他人都已准备妥当,你们呢?还要聊多久?”
穆雪英道:“我们也好了。”
顾青石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视线自三人面上依次扫过,最终道:“事不宜迟,那便走罢。”
既然顾青石发话,关牧秋也不好再说什么,练羽鸿意欲搀扶师父起身,穆雪英却道:“你不方便,我来。”
练羽鸿表情有些诧异,穆雪英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道:“愣着做什么?你自己能背动两个人?”
穆雪英说罢也不管练羽鸿如何反应,直接捞过关牧秋的手臂,又提又拎地将其折腾着站起,随手拍去关牧秋衣袍间的灰尘,笑道:“关掌门,咱们走。”
关牧秋眼皮不易察觉地抖了抖:“无妨,我可以自己走。”
“您先前真气入岔,由我亲自压制,我又怎会不知您的状况?”穆雪英笑得特别客气,“羽鸿是我最好的朋友,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关牧秋拗不过他,只得道:“那便劳烦穆公子了。”
穆雪英整理好身上行囊,顺势搀住关牧秋,将其左手锁入臂弯之中,笑呵呵道:“不劳烦,不劳烦,我还要谢谢关掌门教出这么个好徒弟。”
练羽鸿简直看呆了。
穆雪英扶着关牧秋经过,抬手给了练羽鸿一胳膊肘,转头道:“还不快走!”
练羽鸿蓦然回神,揉揉手臂,跟随二人的步伐,前去与大部队汇合。
于是,曾严打头领路,顾青石与蒙面人分立两侧,将其严密地保护起来,其余老弱病残相互搭手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三人身后。
数人经过佘三的尸体,连一个眼神也欠奉,绕过地面间的大片血迹,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
此次行动失败得彻彻底底,若有黄金面具在手,尚不负这一路的千辛万苦,然而佘三贪念蒙心,不但令所有人前功尽弃,亦断送了他自己的一条性命。
想必面具此刻已回到了塞种人的手中,众人实在没有余力同他们硬碰硬,若能走出这见鬼的古墓,已是谢天谢地。
“你们不去找极乐之地了么?”走在路上,关牧秋随口发问。
“关掌门也爱听神话故事?”穆雪英故作惊讶道。
关牧秋听出穆雪英话中的揶揄之意,不紧不慢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跟随他们在古墓中搜寻一番,兴许可以找到被鄂戈掳去的徒儿们。”
“他们常说极乐之地,我总觉得像是上西天般,听着不大吉利。”穆雪英道,“如若再不走,我们这群人可就要上西天了,所以只能委屈您的徒儿们再等一段时日,待到休整疗伤过后,再徐徐图之。”
练羽鸿适时接话道:“不错,待得阿洋痊愈,定能问出师弟们的下落,届时便真相大白了。”
“真相大白……”关牧秋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眸光渐沉,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队伍缓慢前行,不多时竟遇到一处三岔道,曾严以手掌仔细触摸石壁,于膝盖高的位置摸到一道极轻微的刻痕,乃是他来时留下的记号。
所有人依次进入,甬道内部较为规整,两侧石壁有着明显的人工打磨的痕迹,火光亮度有限,仅能照亮周遭方寸境地,前路、头顶均是望不到尽头。
数人心中惴惴,过往的经历令他们不由畏首畏尾,不知狡猾的塞种人是否已在前方设下了埋伏,猫捉老鼠般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抑或他们早在数百年的时光中遗忘了这条密道,道路的尽头便是梦寐以求的出口,睁开双眼便能望见阔别已久的蓝天白云。
“这座古墓就像一座迷宫,如若随意走动,很容易困死在其中。”曾严开口道。
“我们在坎儿井中就已见识到了,他们在道路各处布下了很多陷阱。”顾青石接话。
“塞种人将墓穴与坎儿井相连,既支持了整个庞大工程的建设,又保障了族群的后续生存。”曾严道,“沙漠炎热干燥,寻常百姓常在沙下挖洞纳凉,或许塞种人本就打定主意久居此地,于是耗费大量资源,建造了这样一个地下城。”
顾青石:“他们很聪明。”
曾严:“对,塞种人曾在草原称霸一时,或许正因如此才引发了匈奴人的征伐,关外部落崛起消亡屡见不鲜,物竞天择,强者生存。”
顾青石:“以曾大人之见,收复河西一带后,是否有望继续扩张,将西域与关外草原纳入版图?”
“很难。”曾严道,“关外世界广阔无比,各个部族如同星罗棋布,分散在天地之间。武力可以使人屈服,却无法改变一个人的信仰,否则这群塞种人也不会一直守在古墓之中。”
顾青石一脸若有所思。
谈话声渐低,再次走过一条岔路,地面上蓦然现出一连串滴滴答答的血迹,混杂着凌乱的脚印,直通向道路尽头的拐角。
蒙面人半蹲在地,以手指蘸取血迹,放在鼻端嗅了嗅,道:“新鲜的,刚走不久。”
顾青石点头道:“可能是突厥人,也可能是跟着休屠王进来的匈奴人。你打头阵,小心行事。”
蒙面人:“是。”
顾青石回头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尽量分散,自己则抽出袖中太阳针,紧贴曾严而行,提防周遭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
蒙面人压下步履中的虚浮之意,抽出腰畔长刀,领先在前,将所有火光抛在身后,沿着血迹指引的方向走去。
黑暗中传来阵阵不可抑制的喘息,蒙面人暗自咬牙,只觉浑身烧伤之处在此刻散发出火辣辣的灼痛,晋川的大火并未在那个夜晚彻底熄灭,每个进退无路的时刻,它都将死灰复燃。
稳住……
绝对不要令他失望……
蒙面人屏住呼吸,强行抑制住腕间的颤抖,于石壁后踏出一步,就在他迟疑的一刹那,另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刀尖自拐角后悄然递出,抵在他的咽喉之前。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