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躺了两天,练羽鸿实在躺得待不住,执意下地出门,前去探望师父。
穆雪英连番威迫利诱,然而练羽鸿心意已决,想想商会之中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索性便随他去了。
二人连日来同吃同睡,穆雪英将他看得很紧,几乎做什么都要跟着,此刻更是与练羽鸿并肩而行,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生怕他跑了似的。
胡克自觉走在前面带路,也不管二人究竟有没有跟上,心中胡思乱想,竟有些克制不住的紧张:马上就要见到传说中的太师父了,也不知他会不会不喜欢自己……
未料临近目的地,尚未入得庭院,穆雪英忽而伸手朝地面一指,不容分说道:“你不用去,留在这等我们回来。”
胡克:“啊??”
穆雪英:“有意见?”
胡克低头小声道:“我还从没见过太师父呢……”
还没见过面呢,太师父都叫上了。
穆雪英朝练羽鸿看了一眼,后者全然未料到胡克竟有这般想法,颇有些哭笑不得。
“半个月过去了,你那一套拳法还是打得歪歪扭扭,如若让太师父看到,你师父的脸该往哪搁?”穆雪英道。
胡克闻言神色一凛,登时不敢再说话了。
“你那师叔与你师父本就不对付,若是被他看到,狠狠嘲笑一番便罢了,却极有可能影响到你师父未来的掌门之位。”
胡克刹那间如遭雷击,满脸难以置信。
练羽鸿朝穆雪英不住使眼色,示意过了过了,不要吓唬小孩。
穆雪英撇嘴:我这可是在帮你!
“师父!”胡克大喊一声,霎时生出一种无比强烈的责任感,热血沸腾道,“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练羽鸿强压着笑意,抬手摸了摸胡克的头:“今日没有准备,太过仓促,待到找到合适的时机,我定会介绍你与太师父认识,好不好?”
“在我学成之前,绝不与太师父见面!”胡克斩钉截铁道,“我一定不会给师父丢人的!”
练羽鸿:“好好好……”
胡克与二人道别,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身,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赶着回去练拳。
穆雪英一手搭在练羽鸿的肩膀上,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胡克倏然回头,马上又恢复一副高冷的表情,漫不经心看向别处。
“师父!我一定会努力的!!”胡克大声道。
练羽鸿被穆雪英一把掐住手臂,克制着扭曲的表情,艰难道:“好!”
穆雪英嘴角几近抽搐,待到胡克走远,终于放开练羽鸿,他现在只想找个什么无人的地方,躺下来大笑一番。
“徒弟随师父,”穆雪英拍了拍练羽鸿的肩膀,一脸认真道,“我看好你们!”
练羽鸿摇头失笑。
二人平复心情,缓步踏入庭院大门,穿过长长的回廊,行至客卧处。
练羽鸿抬手敲门,房中传来关牧秋的声音:“进来。”
木制房门发出年久的“吱呀”声响,练羽鸿轻手轻脚地进来,心情说不出的紧张,以致于不敢走得太快。
关牧秋坐在床边,手持汤匙,反复翻搅着一碗熬得黑苦的汤药,闻声转过头,看向进门处。
练羽鸿的目光自师父脸上一掠而过,定定落在房间正中的大床之上,继而凝固为一个惊讶的表情。
关洋躺在床上,形销骨立,整个人几乎陷在厚厚的毛毯之中,自练羽鸿出现的那刻起,满脸萎靡之色一扫而空,双眼几乎在刹那间亮了起来。
“师兄!”
“阿洋,你终于醒了!”
练羽鸿如梦初醒,一阵风般走到床前,双眼始终紧盯着关洋,神色既是欣喜,又满是心疼,犹豫片刻,竟是不敢触碰他。
最后还是关洋主动伸手,扯住了练羽鸿的衣袖。
“阿洋!”练羽鸿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抱住关洋,颤声道,“太好了,还好你醒了……”
关牧秋长出一口气,放下手中汤碗,轻轻抚摸练羽鸿的后背,又摸了摸关洋的脑袋,随后张开双臂,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
穆雪英自拐角的阴影后转出,却并不入内,倚在门框上,静静注视着师徒三人。
良久,关牧秋缓缓松开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药要冷了,趁热喝。”
“我来。”练羽鸿马上道。
练羽鸿手忙脚乱,与关牧秋争着去抢那汤碗,却不料手腕一抖,险些将汤药打翻,忙抬起头,有些窘迫地朝关洋笑笑。
“师兄太开心了……”练羽鸿语无伦次道,“我找了你们很久,我真的……还好你没事……”
练羽鸿以汤匙舀起药汁,放在唇下轻轻吹气,继而送到关洋唇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服下。
“苦么?”练羽鸿小心翼翼问。
关洋毫无血色的唇畔晕开一抹褐色的水迹,他勉强扯起嘴角道:“不苦。”
练羽鸿轻轻擦拭关洋的唇角,再度舀起一勺汤药,踌躇片刻,终于问道:“阿洋,这些天里,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关洋闻言表情一僵,笑容渐渐垮塌,继而垂下头,陷入沉默之中。
“之前我问他,也是这样不肯说。”关牧秋叹了口气道。
练羽鸿马上道:“不想说就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
“我……”关洋的声音极轻极低,“其实我也有些记不清了……”
练羽鸿伸手摸了摸关洋的头,温声道:“没关系,等你想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师兄也可以的。”
关洋怔怔看着练羽鸿,半晌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道:“那个晚上……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后便发现已离开了涿光山,与师弟们关在一处像是柴房的地方,有人进来送饭,我们吃过之后,不久又昏迷过去。”
“就这样反复十几次,真正清醒过来时,我看到无边无际的黄沙,以及很多说着听不懂的语言的胡人,这才知道我们已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中原,来到了千里之外的西域。”
“我们在黑戈壁停留了一段时间,木剌夷人与塞种人本就是一伙的,他们不知在密谋着什么,鄂戈在我们背后刺下纹身,将所有人集中在地下古墓,一日我终于找到机会趁乱逃脱,循着记忆回到地面,然而我孤身一人,又是缺水少食,风沙一起,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话音落下,房中静了许久,练羽鸿垂着头,小声道:“都是我的错,师兄没有保护好你们……”
自涿光山事发以来,这已成为练羽鸿最深重的心结,无尽的懊悔与自责时时刻刻折磨着他,没有分毫喘息的机会,几乎就要将他逼疯。
“不是这样的。”关洋拉着练羽鸿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师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这不是你的错。”
练羽鸿沉默不语。
未料关洋拉过练羽鸿的手,令他摊开掌心,随后将手掌覆上,用力握了握。
他说:“师兄,你瘦了。”
练羽鸿的眼圈瞬间红了。
关牧秋见状从练羽鸿手中接过药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也有伤在身,还是我来罢。”
练羽鸿倏然想起什么:“师父,你……”
关牧秋仿佛看出练羽鸿心中所想,主动道:“赵寂在路上为我发功疗伤,如今症状已全然消退,至于那些皮肉伤,早便愈合了。”
练羽鸿松了口气,这才不再坚持,稍稍侧身,为关牧秋让出位置。
关洋抬头,有意无意地朝穆雪英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道:“师兄,他是……”
练羽鸿心中猛然一惊,自见到关洋的那刻起,压抑许久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令他无暇他顾,以至于险些忘记了穆雪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