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两白银,足够一家三口衣食无忧地度过四年,放在穆雪英手中,不到半天就能全部花完。
“你收着罢。”穆雪英道。
练羽鸿见状也不推辞,沉甸甸的白银入手,登时有了诸多底气。虽与预期相差较大,不过练羽鸿相信,自己既有这一身本事,日后也不愁没钱花。
临走之前,练羽鸿特意朝瓦赫什讨了一本空白账簿,回到客房后,煞有介事地提笔记账,看到二人共同挣来的七十两白银,心底只觉幸福无限。
穆雪英:“你老对着银子笑什么?”
练羽鸿收起笑容,故作严肃,嘴角却仍是无法克制地上扬,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以手捂脸,笑倒在桌前。
“到底怎么了??”穆雪英一脸莫名其妙,抬手覆上练羽鸿的额头,“中邪了?”
练羽鸿拉过穆雪英的手,一把将他拽进怀里,二人倒在地毯上,练羽鸿抱着穆雪英不住蹭来蹭去。
穆雪英被他蹭得发痒,挣扎几下,索性伸手抱住练羽鸿,猛然翻身,骑在练羽鸿腰间。
“你要玩这个!”
练羽鸿会意,朝反方向打了个滚,刹那间天旋地转,上下易位,练羽鸿俯身吻上他的嘴唇。
穆雪英不甘示弱,二人抱着在地毯上滚来滚去,滚去滚来,随即听得“咚”的一声,练羽鸿一头撞在床脚,轻嘶出声。
穆雪英:“哈哈哈哈!真笨!”
不多时,胡克在外头敲门,二人衣衫不整地起身,练羽鸿拢了拢凌乱的长发,轻咳一声道:“请进。”
胡克低头快步入内,走到练羽鸿身前站定,踌躇片刻,最终递出一只粗麻布袋。
练羽鸿尚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柔声问:“怎么了?”
胡克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义无反顾道:“师父,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你都拿去罢!”
练羽鸿不明所以,接过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打开,只见其中塞满了碎银、玉石,想来是胡克数年来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钱财。
穆雪英:“……”
练羽鸿:“…………”
“这怎么能行!”练羽鸿当即系上封口,就要塞回胡克手中,“你把师父当什么人了?!!”
“没关系的师父!谁都有困难的时候!这是徒弟孝敬您的!不用还给我!!”
练羽鸿:“不行!快拿回去!”
胡克死活不收,边跑边躲:“没事的没事的!我用不着!师父你就收下吧!!”
师徒俩冲出卧房,在院子里你追我赶,胡克身材瘦小,动作灵活,在走廊里上蹿下跳,练羽鸿一时竟抓他不住。
穆雪英抬手捏了捏眉心,表情惨不忍睹,放在以往,谁要拿这么几个俩枣仨瓜过来,他准以为对方不想活了。
然而他十分确信,胡克绝对没有这个胆子,这小子心眼多,一定是见到二人与瓦赫什讨价还价,心生不忍,是以想尽可能地帮帮师父。
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猫怜,这么想想,真是又心酸,又好笑……
练羽鸿终于逮到胡克,将钱袋强行塞入他的怀中,继而眼疾手快地抓住胡克的手腕,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从今往后,万万不可将钱财轻易交给别人,知道么?”
胡克小声道:“你是师父,不是别人……”
“既然知道我是你师父,就要听师父的话。”练羽鸿摸摸胡克的发顶,认真道,“师父是大人了,师父自己有能力挣钱养家,但你不一样,你娘只有你一个儿子,她将你拉扯长大很不容易,如若你把钱财都给了我,她该怎么办?”
胡克:“我……我也可以挣钱啊!而且我娘的身体很好,她也可以再等等……”
“你娘愿意等你,是因为她心里有你,她疼爱你,但你不能一直让娘等着你。时间过得可是很快的,快到你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长大了,你娘就老了。”练羽鸿长叹一声,“你说过要让你娘住上大房子,还记得么?”
“我当然记得,可是……”
胡克话未说完,远处忽而飞来一物,“啪”地打在他的右脸,继而滚落在地。胡克定睛一看,竟是一枚小银锭!
“十两银子,拿去罢。”穆雪英的声音响起,自门后走出,缓缓迈入庭院之中。
胡克呆滞一瞬,随即大叫起来:“那怎么行?!这可是你们……”
穆雪英猛然甩手,又一枚银锭飞来,击中胡克左脸。
胡克:“…………”
“两枚小银锭,一共二十两。”穆雪英面无表情道,“我不缺钱,也从没说过我缺钱,拿着你的那点破烂和这二十两,把嘴闭上。”
胡克看着穆雪英,受其气势所迫,不由暗暗咽了口唾沫,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穆雪英随即扬手,胡克立时闭嘴,再不敢废话。
“留着吧,”练羽鸿适时道,“不要乱花。”
胡克神色呆滞,自己明明是来给师父送钱的,怎么就这一会功夫,反而白得了二十两银子??
在赫坎特城内,二十两白银足以够得一处普通民居,虽和他理想中的“大房子”还有不小的区别……但是这可是二十两啊!!他得跟着叔父打工多少年才能存到二十两?!!!
胡克面上表情变换,忽喜忽忧,时而暗自窃笑,时而眼泪汪汪,神态已几近痴狂。
练羽鸿在旁看了半晌,担忧道:“胡克,你没事罢?”
胡克闻声一个激灵,如梦初醒,倏然发足狂奔,一头扎进穆雪英的怀中,险些将他顶飞。
“师娘!!你是我永远的师娘——!!!”
事后,练羽鸿掏出账本记录,七十减二十,尚余五十两白银。他拿起银锭,对着账面看了又看,沉思许久,最后默不作声地将二者分开收好。
“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手里还是只剩了五十两。”穆雪英观察着他的表情道,“反正是给你自己徒弟的,你不会舍不得罢?”
“怎么会?”练羽鸿道,“这些天来胡克帮了我们许多,给他是应该的。”
穆雪英打趣道:“不要担心,其实我只拿了二十两,那枚五十两的大银锭,我根本就没带在身上。”
练羽鸿一方面觉得很好笑,另一方面又觉得很感动,从中原来到西域,一路上千难万险,穆雪英却仍义无反顾地陪在自己身边。
他入墓涉险,他为关牧秋疗伤,又将二人好不容易赚来的银钱分给胡克……这一切只因一个理由:
他很在乎我。
练羽鸿笑道:“还是你会哄小孩。”
“我是在哄你。”穆雪英也笑了起来。
又过二日,终于传来消息,赵寂回来了。
练羽鸿闻讯匆匆赶到关牧秋的住处,玉衡剑派上下十八口人,一个也不少,尽数齐聚于此。
师弟们个个瘦骨嶙峋,萎靡不振,却在看到练羽鸿的刹那争相扑了上来,和最喜欢的大师兄抱作一团,嚎啕大哭。
练羽鸿将师弟们挨个抱过,擦去他们脸上的水痕,却不料刚刚擦净,自己眼中的泪水却已滚滚落下。
数月来经受的所有欺骗、苦楚、艰辛、背叛,自此一笔勾销,练羽鸿再也不会怨恨,再也不会懊悔,他从未有任何瞬间,像此刻这般如此明晰,能够守护眼下所拥有的一切,就是这一生最大的愿望。
练羽鸿仔细检视过每个师弟的状况,确认他们只是长期缺水以及虚羸之症,少数人受了轻伤,除此之外并无大碍,只需将养数日,便能恢复。
顾青石安排了三名胡医带着药材过来,为数人悉心诊治。师弟们久困脱险,见到了师父与师兄,终于安下心来,喝过汤药不久便进入梦乡,自离开涿光山以来,还是第一次睡得如此安慰。
练羽鸿小心地从小六手中抽出衣角,与关牧秋交谈几句,后者点头,示意这里有自己照顾着,让他自去做事便可。
练羽鸿拜别了师父,与穆雪英一道离开,前往顾青石的休息之处。
二人匆匆赶至,此处却是空无一人,前来打扫的仆从告诉他们,不久前在瓦赫什处看到了数人的踪影。
“该不会是背着我们跑了罢。”穆雪英道。
“他们还带着曾大人,应当不会。”
那仆从磕磕巴巴地指了路,练羽鸿听得一知半解,穆雪英却道商会的建筑很好认,时间不等人,趁着顾青石潜逃之前,赶紧把他抓回来。
来到商会大厅,人人行色匆匆,几名地位颇高的大商人对着仆从呼来喝去,表情严肃到近乎紧张,仿佛暗中酝酿着什么大事。
练羽鸿与穆雪英也算是商会中的名人,不少商人认得他俩,却苦于语言不通,难以交流。
数人鸡同鸭讲了半天,穆雪英的神色已是极为不耐烦,商人们最会察言观色,赶在穆雪英发飙之前,找了个倒霉鬼过来顶上,继而一哄而散。
诺吉原本正躲在地窖偷懒,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尚未搞清陷害自己的人是谁,睁开眼便看到了一脸漠然的穆雪英。
“两位贵客好久不见……”诺吉嘴角抽搐道,“今日终于……想买点东西了么?”
穆雪英没空跟他客套,直截了当道:“顾青石在哪?你们萨保把他藏哪去了?”
“哎呦呦,这话可说不得……”诺吉听得冷汗直冒,当真真是怕了他这张嘴了,“两位大人清清白白,怎么能说是藏呢……”
“别跟我拐弯抹角。”穆雪英冷冷道,“我知道你听得懂。”
诺吉眼珠一瞥,转身想逃,却被穆雪英一把抓住衣领,用力拖了回来。
“说!”
两边都不能得罪,诺吉实在没辙了,索性两眼一翻,扶着墙壁慢慢倒下装昏。
“他怎么了?”练羽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