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无声，地底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人摸索着过来，捏住练羽鸿的下巴，令他稍稍张嘴，继而将一粒药丸放入其中。

一股极苦极涩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那苦味直冲天灵盖，仿佛胆汁一般酸楚无比，令练羽鸿霎时清醒过来。

“不要吐出来。”赵寂的声音道，“这是能救你命的药。”

练羽鸿喉咙阵阵震颤，止不住地干呕，却被对方一把捂住嘴，只得将那酸楚的味道硬生生咽下。

良久，赵寂终于松开手，练羽鸿疲惫无比，脑袋一歪，复又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练羽鸿感到一股清流涌入口中，滋润了焦渴的唇舌，他接连吞咽，却不慎呛住，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赵寂耐心地等他呛完咳完，随后再度递上水囊，直至练羽鸿喝不下才作罢。

练羽鸿躺在碎石上，他无神的双眼直愣愣地望着头顶的黑暗，周身钝痛无比，所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刺若针扎，内心仿佛却被掏空一般，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赵寂将一截肉干递给他，练羽鸿没有动，更没有接。

赵寂将肉干塞到练羽鸿手里，过了片刻再来看，他还是没有吃。

赵寂问：“你叫练羽鸿是不是？”

练羽鸿不说话。

“你的体内盘旋着一股寒冰真气，以致经脉瘀阻，真气不行，是顾青石对你下的手，是也不是？”

“……”

“人只吃不喝能活七天，不吃不喝能活三天，如果你死了，我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应当能活得更久。”赵寂说。

“……”

“小子，你想死吗？”

练羽鸿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赵寂盯着练羽鸿看了半晌，也不能拿他怎么办，拎起长剑走出几步，随即听得“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来，震塌了几缕烟尘。

许久后，赵寂回来，站在练羽鸿身旁又看了半天，继而抬脚踩了他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么？”

练羽鸿还是不说话。

赵寂躬身看去，黑暗中朦胧现出练羽鸿的脸，他睁着双眼，没有哭，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若非他的胸口仍在缓缓起伏，赵寂准以为他已经死了。

“没有中毒啊……”赵寂摩挲着下巴，喃喃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练羽鸿双眼空洞无神，他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要面对，他只愿永远沉溺在美梦之中，回到那个和风吹拂的晌午，他与穆雪英依旧在那奉阁之前，二人看过乙殊的锦囊，面露不解之色。

最后还是穆雪英先开口了：“乙殊一定在糊弄我们，我要找他算账。”

“许是他算准了我们会在血石壁前用上，怕我把原来的骨片丢了，是以又准备了一个。”练羽鸿道。

穆雪英：“他既然能掐会算，又怎会算不出你没丢？”

练羽鸿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不过他对乙殊的本事还是很信任的，遂道：“乙殊道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穆雪英撇嘴道：“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好啦，我先把锦囊收起来，到时见面后直接问他便知道了。”练羽鸿温声道，“马上到中午了，你想吃什么？”

“才吃过早饭不久，怎么又该吃午饭了？”穆雪英抬手摸了摸肚子，“你们这伙食太好了，顿顿吃得好撑。”

他们手牵着手，顺着山道缓缓下行，春寒料峭，山风里仍带着一丝冷意，吹拂着二人的长发，吹来了山下师弟们练功时的喊声。

练羽鸿侧头遥望，十位师弟手持木剑，于练武场上排成两行操练，小雨和小朗年岁最小，是以单独站在旁边观摩，关洋则背着双手，在队伍中巡视指点。

“关洋这派头，还挺像回事。”穆雪英打趣道。

“我走之后，涿光山上下就全靠他了。”练羽鸿说。

“你要去哪儿？”穆雪英明知故问。

“你去哪我就去哪。”练羽鸿笑道。

穆雪英以食指轻点下巴，思索道：“咱们还有正事没办呢，既然见过了你爹娘，说不得要为他们办上一件大事，才能心安理得地把你带走。”

“什么事？”练羽鸿笑着问。

“调查你爹的死因。”

练羽鸿的笑容僵在脸上。

“几个月过去，乙殊与你小姨那边想必也寻到了些许线索，待我们汇合之后，应当就有答案了。”

练羽鸿颤声道：“这件事，还是先放一放罢……”

穆雪英恍若未闻，自顾自继续道：“其实我后来仔细想过，涿光山山势险峻，地僻难寻，你爹乃是绝顶高手，即便身受重伤，又怎会如此轻易地被人接近下毒？”

“所以，凶手的范围，其实很小。”

练羽鸿的脸色霎时变得极度难看。

“雪英，不要再说了……”

梦中的穆雪英抬起头，他的目光温柔而平静，其中倒映着练羽鸿的影子。

“其实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练羽鸿心如死灰，呆呆看着穆雪英，与他眼中的自己对视。

“……我想起来了，那晚在飞狐岭，便看到你与穆家那小子待在一起。”

梦境绽开一丝裂隙，赵寂的声音闯入耳畔，整座涿光山瞬间垮塌，穆雪英的身影亦随之消失，将练羽鸿的意识拉回了幽暗的地底。

“雪英……”练羽鸿终于有了回应，他竭力将自己蜷缩起来，浑身阵阵发抖，仿佛隐忍着极大的痛苦。

赵寂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练羽鸿颤抖着抓住他的手腕，触到一条不知何物连成的珠串。

“还哭吗？”赵寂问。

练羽鸿摇头，胸口剧烈起伏，窒息般地不住疾喘，他艰难道：“不……”

赵寂似是松了口气：“放心吧，他不会有事，否则他爹一定会屠了整个西域为他报仇。”

片刻后，练羽鸿勉强平静下来，将脑袋埋进臂弯之中，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吃点东西。”赵寂把肉干再次递给他。

练羽鸿仍是没有接，赵寂只得道：“你自己不活下去，又怎么撑得到出去找他？”

听得这话，练羽鸿终于有所动作，他伸出僵硬的手臂，接过肉干，放至唇边狠狠撕咬，继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赵寂看着他道：“那小子一向独来独往，从没见他跟谁这么好过，真是稀奇。”

练羽鸿猛然呛住，继而大声咳嗽起来，赵寂随手拍了拍他的背，打开水囊递过去，待他平复后开口道：“你吃完自己歇一会，不要乱跑，听话。”

赵寂说罢起身，脚步声渐渐远去，地道中随即再次传来那一阵一阵的敲打之声。

练羽鸿吃了很少一点东西，摸索着探向身侧，他感觉到掌中黏糊糊似是涂了一层药膏，想来是昏睡时赵寂为他处理了伤口。

练羽鸿浑身仿佛锈蚀了般，稍一动弹便酸痛不已，他以手肘支撑着身体，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令自己重新站起来。

敲打之声还在继续，练羽鸿侧头将耳朵贴着石壁，手指划过其上的嶙嶙凸起，一步一步，缓缓行至赵寂身后。

练羽鸿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在干什么？”

“凿石头。”赵寂道。

“我要去找他。”

“去罢，”赵寂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如果你能出得去，记得把我也带上。”

练羽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怎么回事？”

“一个好消息，和一堆坏消息。”赵寂说，“好消息是咱们没有被石头砸死，坏消息是我们出不去了，而且不可能有人来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