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羽鸿充满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讶然,他向前走了几步,果不其然已到尽头,二人此刻所在,乃是乱石倾塌时侥幸残存的一方空间,周遭漆黑一片,看不到空间外的任何景象,亦没有任何声音。
“外面的……人呢?”练羽鸿难以置信道。
“跑了,或是死了。”
练羽鸿的表情变得惨白:“雪英他……”
“不知道这究竟是机关还是意外,我想鄂戈不至于那么愚蠢,应当给自己留了后路。”
练羽鸿不说话了,倚靠着身后的石壁慢慢坐下,赵寂见状继续先前的动作,手持石块,一下一下敲打着巨石之间的缝隙。
“为什么不把石头劈开?”
“这里短期内多次地震,地下岩层极不稳定,贸然出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练羽鸿闻言倏然起身,手中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蹲在赵寂身旁,泄愤般用力敲击起来。
“别激动。”赵寂马上拦住练羽鸿,夺去那枚石块,“你手上的伤还未好。”
练羽鸿气息急促,不知缘何情绪激动起来,蓦然抽出腰畔长剑,一见之下,却不由愣住——
青其光通体黯淡无光,再不复昔日神采。
“青其光乃是你玉衡剑派的至宝,传闻早在创派之前便已出现,为争夺这把神兵,江湖中亦掀起一番腥风血雨。”赵寂顿了顿又道,“如今来看,它也不过是把剑而已。”
练羽鸿浓眉深锁,仿佛被赵寂这番话所激怒,调转剑柄,向石隙间猛然刺下。
“刚刚昏睡时,你一直在叫他的名字。”赵寂又道,“你在‘极乐世界’中看到了什么?”
练羽鸿又是一剑刺下,忽而反应过来,从赵寂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不得了的信息,他皱眉道:“什么极乐世界?”
“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赵寂淡淡道,“听闻黑戈壁的木剌夷国依靠一种十分特殊的手段治国,信徒皈依圣王之前,将经历一道严苛的考验,他们被人引领着来到一间暗室,七日七夜,神魂颠倒,任何欲望都可实现,时间一到美梦醒来,自此再无欢愉。饶是如此,信徒们仍是趋之若鹜,将身心奉予圣王,只为在死后升入净土,永享极乐。”
练羽鸿的动作停止了。
“但其实,这一切都只不过一场骗局。那突厥和尚手中的线香名为‘迦陵频伽’,在佛经之中,迦陵频伽乃是生活在极乐净土的妙音神鸟,其音和雅,指引众生前往极乐之地。”
练羽鸿静了许久,问道:“线香点燃,为何他们却没事……”
“迦陵频伽的药力,一个人一生仅会起效一次。”赵寂说。
练羽鸿露出费解的表情,霎时只觉得无比荒谬——先知故弄玄虚,所有人争得你死我活,所谓的“极乐世界”竟然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很想问:值得吗?
然而到了现在,回首再看,练羽鸿终于明白,他这一路来经历的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正是因为“欲望”二字。
“幸而你用解药将我唤醒,如若当真在梦境中度过七日七夜,后果不堪设想。”
“……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练羽鸿哑声道。
赵寂却答非所问:“关牧秋是你师父?被他一剑杀死的,是你的师弟么?”
练羽鸿呼吸滞住,刷然看向赵寂,眼中的愤怒与痛苦呼之欲出,几乎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
“你……”
练羽鸿一剑刺下,碎石飞溅,打在赵寂肩上。
赵寂面色不改,目光从练羽鸿的脸上缓缓下移,青其光插入石中寸许,练羽鸿持剑的右手尚不住发着抖。
“你太弱了。”赵寂说。
练羽鸿胸口急促起伏,疾喘数声,最终什么也没有说,猛地拔出青其光,归剑入鞘,发出一声不甘的铮鸣。
“怎么了?”赵寂有些不解。
练羽鸿生硬道:“我恨自己太弱。”
赵寂一本正经道:“没关系,你很年轻,用不了几年便能够超过江湖中大部分人。”
练羽鸿语带嘲讽道:“可惜,我们就要困死在这了。”
“是啊,真可惜。”赵寂闻言也不凿石头了,坐在练羽鸿身侧,感叹般道,“死去方知万事空……”
练羽鸿心里狠狠憋着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当真恨不得扑上去和赵寂打一架。
其实他很清楚,赵寂并无恶意,只是说话直白,就事论事。
但赵寂实在太直白了,几乎没有一点余地,专往练羽鸿痛处狠戳,轻描淡写地就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撕开一道又一道伤口。
练羽鸿宁愿赵寂打他、骂他、羞辱他,才好顺理成章地同他拼命,打个你死我活……练羽鸿深深叹气,各种情绪汹涌翻腾,最终化为浓浓的疲惫,无力四散。
“都快死了,聊点什么罢。”赵寂道。
练羽鸿低声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讨厌你了。”
“为什么?”赵寂问。
练羽鸿:“……”
练羽鸿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心里头难受得要命,脑中一团乱麻,只觉得自己一定快要疯了。
静了片刻,练羽鸿忽而又一个骨碌爬起来,抽出青其光,对着石缝疯狂敲击。
赵寂狐疑道:“不是一起等死吗?”
“我不能死!我要出去!!”练羽鸿愤怒地大声道,“我要救他!!!我才不要和你死在一起!!”
练羽鸿发泄般地乱凿一通,他的身体疲累无比,很快便没了力气,他倚靠在巨石之上,双目紧闭,眼皮不住发颤,显然睡着了也不踏实。
地底漆黑幽邃,此处既无日光,也无月华,没有时间,也没有温暖。
练羽鸿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自己的魂灵好似脱离了躯壳,却仍受困于这石头般的牢笼,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于黑暗中一天天腐烂,最终化为一具白骨。
好冷,好疼。
寒意席卷而来,几乎连他的魂魄也一并冻结,虫豸吃尽了最后一丝血肉,却仿佛还不满足,扭动着钻入骨髓,肆意噬咬……
睡梦中的练羽鸿浑身阵阵发抖,呼出的气息间带着发白的寒气,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喃喃说着听不懂的胡话。
赵寂翻了个身,抬手摸了摸练羽鸿的额头,随后抓住他的手腕,眉峰一挑,继而坐了起来。
顾青石种下的寒冰真气开始发作了。
赵寂双腿盘坐,扣住练羽鸿腕间脉门,凝神运力,真气自丹田中倾泄而出,源源不断注入其间。
“雪英……”练羽鸿身体不自觉地一震,低低开口。
梦境之中,穆雪英忽而出现,他的身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如同小太阳般,驱散了彻骨的寒冷,无数虫豸亦在这温暖下哀嚎消散,血肉疯狂涌动,练羽鸿睁开双眼。
穆雪英定定与他对视,练羽鸿张开双臂,将他一把抱在怀中。
“雪英,我好想你……”
“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穆雪英道,“疼不疼?是不是又犯傻了?”
练羽鸿将脸埋在穆雪英颈间,轻轻摇头:“不疼,看到你就不疼了。”
穆雪英摸了摸练羽鸿的头,练羽鸿手臂用力,仿佛抱着平生最后的念想,直至二人都快要喘不过气,恨不得将他揉进身体中。
“活下去,”穆雪英在他耳边道,“来找我。”
赵寂睁开双眼,额间现出细密的汗水,练羽鸿的丹田如同一个无底洞般,真气甫一倾注,便仿佛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耗费了大量真气,暂时抑制住了寒毒的漫延,对于丹田中已被侵蚀的部分,却是束手无策,再有这么几次,练羽鸿必死无疑。
赵寂低下头,在练羽鸿的脸上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呼吸逐渐平稳,已经不再发抖,仍执拗地说着梦话。
“雪英……”
“等等我……”
“我一定会去找你的……雪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