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砾滚落,虚难缓步走上山丘,极目远眺,眼睁睁看着赵寂怀抱思摩,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后走来,伸臂搂过虚难,下巴抵在他瘦削得有些硌人的肩头,埋首于他颈间不住嗅闻,仿佛头狼在检视自己的领地。
虚难静立不动,出神良久,忽觉颈间一阵刺痛,这才猛然回神,抬手推了推他的脑袋。
那个身影不为所动,环在虚难腰间的双手不住收紧,唇齿愈发放肆,于他颈间又吮又咬,舌尖迷恋地舔舐着皮肤下阵阵瑟缩的搏动,仿佛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
“够了,鄂戈!”虚难偏头躲避,挣脱了身后人的怀抱。
鄂戈缓慢直起身体,回味般地舔了舔嘴唇,那幽灵般的绿色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虚难,仿佛正饶有兴味地思索着什么。
“愿赌服输,跟我走罢,呼洛。”他说。
“不,”虚难道,“我不能跟你走。”
“如若练羽鸿救了那小子,你就跟我走,如若他杀了他,你我便分道扬镳。”鄂戈缓缓道,“现在他得救了,该是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我并没有答应同你赌。”虚难略微偏过头,不肯直视鄂戈的双眼。
鄂戈面上笑容消失,他看着虚难,眸光阴沉,眼中升起一刹的暴怒,旋即被他生生压下。
“因为阿史那思摩总是缠着你,所以你心软了是吗?”
虚难叹息般道:“这与他没有关系。”
“这与他很有关系,”鄂戈冷冷道,“你不想他死,否则也不会把复原返还丹留给他。”
虚难沉默不语。
“那本秘籍你练了没有?”
鄂戈等了片刻,仍未等到答案,索性伸手探入他的衣领,掌心贴上温热的皮肤,肆意揉抚,不自觉地用上力道,引得虚难浑身轻颤。
“放开我……”虚难低声道。
鄂戈最终从虚难怀中掏出一本书册,封皮由上到下,以墨笔写下“伏影毒经”四字。
“修炼此功后服下黑玉荣续丹,百毒不侵,你所中的毒自然便能解开了。”
“我没有中毒。”虚难道。
“你一定是中毒了。”鄂戈紧盯着虚难被扯开的前襟,阳光洒落,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仿佛透明般,看得他牙根一阵发痒,“点燃迦陵频伽之后,一切都变了。”
虚难察觉到了鄂戈的目光,轻轻掩上衣领,再度陷入沉默。
鄂戈:“你在迦陵频伽之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永远不会告诉你。”
鄂戈看着虚难,双拳紧攥,表情愤怒无比,又似是不知究竟该拿他怎么办。
片刻后,虚难终于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来带你走。”
“我不会走的。”
“为什么?你不想向突厥人复仇了么?!”鄂戈蓦然提高音量,表情充满不解。
“我想做的从来都不是复仇。”虚难终于转过身,抬眼直视鄂戈,“我与你的族人始终相信,你就是那预言中的王子,你一定会带领我们走出沙漠,踏破汉人筑起的万里高墙,前去那四季分明,桃花盛开的地方。”
鄂戈不认识般地看着虚难,表情烦躁无比,眉宇间隐隐浮现一层戾气。
“可我只想回到从前,那时我的身边只有你和金羽,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我甚至后悔杀死了圣王。”
“不要这么想。”虚难捧起鄂戈的脸颊,无比认真而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会继续游走在西域,为你稳固后方,为你寻找盟友。”
“呼洛,”鄂戈深深拧眉,“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就放过阿史那思摩,只要他不招惹,我便绝不会动他。”
“我与他之间,只有微不足道的血缘。”虚难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莫名意味。
“那么我和你呢?”
虚难没有回答,略微凑近些许,轻轻吻上鄂戈的唇。
双唇一触即分,那是一个既轻且浅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鄂戈闭上双眼,深深呼吸数次,心绪几度变换,及至再睁眼时,神色中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颓丧之色。
他道:“回到西域之前,我原本打定主意,这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要将你强行带走。”
虚难听到此话,反而笑了起来:“那天的茉莉花很好看,谢谢你。”
鄂戈低头注视着虚难的面容,自嘲地笑了笑:“我翻山越岭前往中原,抵达之后,第一时间找遍全境,我生怕遭到欺骗,问了无数人,也杀了无数人,最终却得知桃花的花期已过。”
虚难安静地听着,他牵起鄂戈的手,在他满是伤疤的手背上轻轻抚摸。
却不料鄂戈反而抓过虚难的手,猛然将他扯进怀中。鄂戈喃喃道:“你的头发长长了,呼洛。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离开前的模样。”
虚难环住鄂戈的腰,以极低的声音道:“这些年里,我的身旁没有任何人,也从不曾在任何地方停留。”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鄂戈轻轻点头,嘴角微勾,仿佛是一抹满足的弧度,“再陪我一会罢,呼洛……”
大地摇曳,沙砾翻腾,黑戈壁的风川流不息,仿佛永远不会为谁而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虚难轻轻推了下鄂戈的肩膀:“你该走了。”
鄂戈耍赖般的不肯放手,反而将虚难越抱越紧。
“早些解决,早些回来。”虚难拍了拍他的后背,郑重道,“不要被其他事分心。”
“哈哈……哈哈哈哈……”鄂戈像是想到什么很有趣的事,忽而笑了起来,“汉人的世界太过无趣,他只是我找到的为数不多的乐趣。你也是这么认为的,不是么?”
虚难轻轻闭眼:“我与他无冤无仇。”
鄂戈眼眸眯起,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他是第一个明知不敌,却没有逃跑的人,所以我特意留了他一命,我就知道他不会让我失望。”
“他的师弟们都死了,唯一的师父也已将其彻底抛弃。”虚难轻轻叹息,“给他个痛快罢。”
“那怎么能足够?”鄂戈轻抚虚难的脸颊,迷恋地注视着他的碧蓝的眼眸。
“不体会过失去一切的痛苦,又怎能对得起我难得的慈悲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