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英胸口剧烈起伏,手心满是滑腻潮湿的血液,他发红的双眼死瞪着虚无的黑暗,咬牙切齿道:“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不,无论如何,你我命中注定一定会相遇,甚至如若我爹还活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会在最好的时候遇到你。”练羽鸿的声音缓缓道,“不过,即便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也无怨无悔。”
穆雪英持剑的右手不住发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练羽鸿是认真的,只要这一剑刺下,练羽鸿马上便会紧随而去,他们会死在这异域他乡,或许千百年后亦不会有人发现。
这是真正的生死相随。
“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罢,雪英。”练羽鸿的声音继续道,“我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你了。”
穆雪英喃喃道:“你疯了……”
“如果只是我疯了,那该有多好。”
此刻的穆雪英只想狠狠推开练羽鸿,不管这一剑下去他是残废抑或死去,当自己闭上双眼,当死亡来临的刹那,这撕心裂肺的痛苦将不复存在。
然而黑暗之中,即便看不清彼此的脸孔,却依旧能感受到浓浓的疲倦与绝望,铺天盖地,摇摇欲坠,几乎要将他一齐淹没。
穆雪英的心动摇了。
从始至终,他的痛苦不曾减轻半分……但是他……舍不得……
“杀了我。”穆雪英道。
“我永远不会这么做。”
“你根本不明白,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像是察觉到他的犹豫,练羽鸿抬手覆上穆雪英的脸颊,无比珍爱地轻轻摩挲着,指尖描过他的眉,抚过他的眼,沿着他挺翘的鼻梁,落到他柔软温暖的唇上。
练羽鸿温柔道:“别怕。”
穆雪英闭上双眼,感受到手指沿着颈间的搏动一路向下,带起一阵无法克制的颤栗,那宽厚的掌心包裹住自己的肩头,却像是仍未满足,指尖拂过手臂,不住向下,最终牵起了他的手。
练羽鸿执起穆雪英的手,继而放在自己的胸前,一颗跳动的心脏之上。
“就在这里,来罢。”
断剑“当啷”落地,穆雪英浑身无法自控地发着抖,他想要抽回手,却被练羽鸿一把拉过,用尽全部力气抱在怀中。
眼泪汹涌而出,那温度灼灼滚烫,简直烧融彼此的心脏,穆雪英一口咬在练羽鸿的颈侧,狠狠撕咬着,直至口中溢满血腥的味道。
“练羽鸿,我恨你……”
“雪英,我爱你。”
穆雪英再也克制不住,放声大哭,声音响彻整个地洞,撕心裂肺,恨之入骨。
……
许久后,练羽鸿感觉到怀中的穆雪英渐渐安静下来,复归返本丹虽能救人性命,却无法填补一颗空洞的心。
穆雪英心力耗尽,再度陷入昏迷,他实在太累太累,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终有尽头的噩梦。
如若这一切从未发生,那该有多好……
练羽鸿手臂力道不敢松懈半分,他不住抚摸着穆雪英的长发,抚摸他潮湿的脸颊,口中翻来覆去,喃喃道:
“雪英,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练羽鸿在穆雪英唇上吻了又吻,擦干他的眼泪,小心地将他背在背上,扶着石台的左手不住打颤,鲜血流淌而下,染红了他的脚印。
练羽鸿背着穆雪英,一步一步走出黑暗冰冷的地下,外面阳光熹微,一轮红日停驻在地平线上,将升未升,将落未落,那么遥远,却又那么美丽,祂所散发的光芒,竟令荒芜的戈壁染上别样的色彩。
如若这世上当真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永恒,或许便是头顶遥不可及的日月。
练羽鸿呆站在洞口,痴痴看着那太阳,没由来生出一种流泪的冲动。
良久,他羞愧般地低下头,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身体,于古城中寻到一处勉强能够遮风避雨的小屋,将穆雪英妥善安置其中。
“等我。”
练羽鸿温柔地拨开穆雪英的额发,最后回望一眼,继而踉跄着走出了小屋。
练羽鸿所料不错,顾青石等人虽已离去,却仍留下了少量物资,他独自来到坎儿井的水渠前,下井前的浩大声势不复存在,眼前所见唯有一匹孤马。
马儿的眼睛漆黑潮湿,身旁的木桩尚留有同伴挣脱的绳套,它却安静而温顺地望着练羽鸿,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练羽鸿缓步上前,手掌覆上马儿的头顶,后者好似已然知晓了练羽鸿的来意,主动蹭了蹭他的手心。
解开束缚的绳索,练羽鸿将马儿牵回废城,回到那处暂且容身的小屋,推开门,其中却是空空如也——穆雪英不见了。
练羽鸿瞬间慌了:“雪英!!!”
手中水粮坠地,练羽鸿跌跌撞撞地跑出屋外,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恐惧与不安再度降临,狠狠撕扯着他濒临崩溃的心脏。
“雪英!你去哪了!!”
练羽鸿在城中没命疾奔,年久的破屋于身后刷然垮塌,激起阵阵扬尘。
他的双目一片赤红,声嘶力竭地大吼出声:“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你……”
废城的最外围,低矮欲倾的城墙下,站着一个人,倒着一具尸体。
穆雪英站在冥水使死不瞑目的尸首前,听到声音,缓缓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练羽鸿。
练羽鸿心中一紧,马上挡在穆雪英的身前,不想让他再看。
“雪英,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不要看他了,我们回去罢,回去好不好……”
穆雪英漆黑的眼珠倒映出练羽鸿紧张且憔悴的脸,他明明在看他,目光却空空荡荡,仿佛没有一丝着力之处。
“我的剑呢。”
练羽鸿呼吸一滞,立时道:“雪英,不要这样……”
穆雪英的语气十分冷漠:“我的剑,给我。”
练羽鸿抬眼看向穆雪英,对方的神色却像是面对陌生人一般,将一切外物拒之门外,包括曾经亲密无间的自己。
练羽鸿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不再坚持,解下腰畔剑鞘,犹豫着递给他。
穆雪英一把抢过,手按剑柄,继而毫不犹豫地抽剑。
旋即听得一声闷响,断刃恨恨没入地面,穆雪英手背青筋凸起,仿佛用上了极大的力气,一下一下,将脚下尘泥翻搅得一片狼藉。
练羽鸿心惊胆战地半蹲在他身旁,警惕地注视着穆雪英的一举一动,却不敢再贸然开口。
不多时,地面现出一个凹凸不平的浅坑,穆雪英已然精疲力竭,泄愤般地将断剑插在坑底,兀自大口喘息着。
练羽鸿伸手来扶,却被穆雪英一把攥住手腕,他的力气极大,似是恨不得把练羽鸿的骨肉生生扼断。
“就是他吗?”穆雪英问。
练羽鸿微微一怔,继而马上反应过来,低声道:“是。”
“我刺你一剑,还回去了。”
练羽鸿刹那间心脏剧痛,刚要开口,穆雪英却已松开了手,转而拔出断剑,将这把漂亮张扬,却又折断残缺的烈火真金收入剑鞘,随后将其放平,置于浅浅的坑底之中。
穆雪英低垂着头,不顾脏污,双手拢起一旁散碎的尘泥,缓缓填入坑中。
练羽鸿意识到了穆雪英的意图,刚要出手帮忙,却被穆雪英狠狠推开。
练羽鸿无法,只得呆立在旁,无言地注视着穆雪英的动作,心底的全部痛楚堵在喉间,嚼不烂,咽不下,叹不出,几乎就要承受不住。
穆雪英掩埋了断剑,烈火真金,最终埋葬在戈壁的黑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