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铺天盖地，时间仿佛不再流淌，这里既无生、也无死，既无悲、也无喜，好似一处超脱轮回之外的幽冥之地，教人不知不觉迷失其间。
练羽鸿的心中一片死寂，如同一缕徘徊人世、心愿未了幽魂，唯一的念头便是抱紧怀中冰冷的身体，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等待他睁开双眼……等待他像往常那般，对自己毫无顾忌地展颜一笑……
如若就这样死去，或许便能与他再度重逢。
练羽鸿的眼皮越来越重，好似有恶鬼藏匿在幽邃之中，威胁地露出尖利的獠牙，只待他支撑不住，便要张牙舞爪地扑来，将他们彻底分开。
雪英……雪英……
练羽鸿在梦中呼唤他的名字。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
他做了一个好长、好累的梦，一觉醒来却又全然遗忘，及至睁眼之时，望进一片虚无幽深的漆黑，尚未能反应过来究竟身在何处。
身旁蜷缩着一具温热的躯体，熟悉的气息涌入鼻端，令他安心而迷恋，整个人立时放松下来。
穆雪英下意识转身回抱，忽听砰然闷响，身侧随即一空，方才的温暖已是荡然无存。
“人呢……”穆雪英刚欲低头查看，却不料浑身竟是酸软无比，眼前一阵头晕目眩，只得又躺了回去。
“雪英！”练羽鸿自地上仓惶爬起，他的声音嘶哑无比，又惊又喜，慌乱得近乎语无伦次，“你醒了，你、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适……”
穆雪英的记忆尚停留在地底，赵寂现身，鄂戈不敌逃跑，他亲眼看见虚难点燃毒香，白烟散开，随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们现在在哪……”穆雪英哑声道，“安全了么？”
练羽鸿手脚不住发软，心里既是劫后余生的欢喜，又是真相将被揭露的恐惧，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隔着浓重的黑暗，怔怔看着穆雪英的轮廓，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穆雪英有些疑惑，像是察觉了他的不对劲，开口道：“练羽鸿？”
“……雪英，我在！”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其他人呢？”
练羽鸿马上又不说话了。
穆雪英心中疑虑更深，二人之间向来有话说话，更从未见过练羽鸿如此讳莫如深，就像深深畏惧着什么一般……
“你的师父师弟呢？”穆雪英试探问，“他们……是不是……”
练羽鸿浑身剧震，穆雪英的话语如同穿心的魔咒，他越是体贴关切，便令他越是痛不欲生，恨不得捂住双耳，远远逃开。
“他们……”练羽鸿脸色极其难看，勉强吐出二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穆雪英霎时明白了什么，低叹一声，轻轻拍了拍练羽鸿的肩头，后者立时握住他的手，将其贴近自己的脸颊，只求牢牢抓住这抹温暖。
“你……”穆雪英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道，“你没事罢……”
练羽鸿已不知自己脸上究竟是何表情，他扬起一道比哭还难看的笑，强压下声音中的颤抖，艰难道：“我没事……”
感受到练羽鸿的异样，穆雪英的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极其古怪乃至不安的感觉，他微微拧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你上来，让我看看你……”
练羽鸿不疑有他，扶着石台边缘艰难站起，微微躬身，一手抚上穆雪英的侧脸，动作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将他碰碎一般。
穆雪英蓦然抬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练羽鸿心中大惊，当即后退，用尽全身力气，险些将穆雪英从石台扯下。
穆雪英浑身僵硬，整个人趴伏在石台之上，久久没有动作。
练羽鸿距他不过半步之遥，保持着后退逃跑的姿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穆雪英终于开口：“我的真气……为什么没有了……”
练羽鸿马上道：“雪英，你听我解释——”
穆雪英挣扎着坐起，一手探入怀中，竟是空空如也。
“练羽鸿，我的盒子呢？”他的声音冰冷得可怕。
练羽鸿焦急道：“雪英，你受伤了，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穆雪英充耳不闻，纵声怒吼道：“我的盒子呢？盒子里的东西呢？！告诉我！！！”
练羽鸿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喂你……吃下去了……”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穆雪英呆坐原地，一次又一次地催动丹田，他如今十八岁，习武就有十五年，此刻丹田中却是干干净净，空空如也，仿佛他日日夜夜的刻苦习练不过是一场荒诞可笑的梦！
“练羽鸿……”穆雪英的声音听来嘶哑可怖！，“你凭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雪英！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我别无选择！！”
“你我相处日久，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心意……”穆雪英几乎是咆哮出声，“你这样和亲手杀了我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许你死！你不能死！！”练羽鸿有一种强烈的、即将失去穆雪英的预感，这感觉比之亲眼见到穆雪英倒在血泊中的刺激更甚，痛苦得无以复加。
练羽鸿近乎哀求道：“雪英，你答应过我的，你会陪着我，永远不离开我，与我永远在一起……”
穆雪英眼中泪水翻滚，歇斯底里道：“练羽鸿，你把我毁了……是你亲手把我毁了！！”
练羽鸿心中再也无法承受这千刀万剐般的痛楚，踉跄着扑上前，反被穆雪英一把推开，重重撞在石壁之上。
随即听得一声铮然剑鸣，烈火真金出鞘，穆雪英却感觉手上陡然一轻——此剑确为烈火真金无疑，可是……
穆雪英左手倾斜剑鞘，半截剑刃自其中疾速滑下，坠落在地，于幽深的地洞中荡开阵阵回响。
瞒不住的……
他迟早要发现的……
练羽鸿的呼吸都要在这一刻停止，他应该阻止穆雪英的，可他实在不知道，即便阻止了他，又有什么用呢……
穆雪英横剑眼前，手指微微发着抖，沿着剑身一路向上，尖锐的断口倏然刺破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这是我的剑……我的剑？”
熊熊烈火自黑暗中倏然窜出，无情地焚烧着世间众生，时光倒流，转眼来到赫坎特的神庙祭坛之前，焦黑的圣木于穆雪英眼前生生断裂，一分为二。
“……哈哈哈……哈哈哈哈！！！”穆雪英仰天大笑，笑声苍凉而绝望。
“预言……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预言！你这个满口谎言的混账！你凭什么预言我的命！！”
眼泪滚滚落下，浇灭了他心中那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过往所有的爱、恨、嗔、痴烟消云散，抵不过一刹那的万念俱灰。
“你赢了，我什么也不是了。”
穆雪英将剑鞘狠狠掷开，来不及擦干脸上的泪水，他面无表情地调转剑柄，仅凭多年来持剑的熟练，向着心口毫不犹豫地刺直而下。
一只手从旁抢出，死死握住了锋利的剑刃。
温热鲜血流淌而下，只需稍稍一动，五根手指便会被齐齐削断。
“放手。”穆雪英冷冷道。
“我都知道的……”练羽鸿低声道，“你一直把这药贴身带着……其实是准备给我吃的……”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穆雪英道，“放手！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那就杀了我罢。”练羽鸿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三天三夜，他想了许多许多，如今却还是走到了最坏的这一步。
“我只有你了，雪英……我们说好的要永远在一起，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只能和你一起去死。”
穆雪英勃然大怒：“滚开！！我再说一遍放手！我不稀罕和你一起死！！！”
练羽鸿：“动手罢，不要让我死在你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