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练羽鸿与穆雪英对视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穆雪英急道：“说了那么多话，那你还不快点拿出来或是变出来！”

“雪英，”练羽鸿轻轻捏了捏穆雪英的手，“不可无礼。”

察干低垂着脑袋，捋着胡子道：“但是，此事非我一人能够决定。”

“人命关天！”若非练羽鸿拦着，穆雪英就要直接站起来了，“他爹救你，你如今救他，知恩图报，乃是天经地义，还需何人决定？！”

“雪英，冷静！”练羽鸿道。

穆雪英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禁不住地发着抖，他看向练羽鸿，喘息道：“我不会让你死的，哪怕只要有一点点希望，我都不会放弃，即便……即便……”

穆雪英发红的双眼扫过察干与特木尔，最终落在练羽鸿脸上，后者面容严肃，用力攥住穆雪英的手，缓缓摇头。

特木尔始终静坐在旁，察觉到穆雪英的视线，不由转头看来，目光中闪过一丝警告之意。

察干朝特木尔做了个手势，示意这边没事，转而对二人道：“天涌泉既不能拿出来，也不能变出来。我听从腾格里的授意行事，当年在我从黑戈壁返回之后，便已将其交还给了腾格里。”

“怎么还的？”穆雪英沉声道，“我现在就去找他要回来……”

练羽鸿生怕穆雪英冲动之下，会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忙打断道：“不要冲动，即便找到了天涌泉，也未必真的能够解去我身上的寒毒……”

穆雪英恨恨看他一眼，咬牙道：“练羽鸿，你知不知道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丢掉了那张药方，是你求我永远不离开你的，可你却要先我一步而死……”

“人哪有那么容易死，我都六十多岁了，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察干终于开口了，“我倒是看走眼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可比他们两个……”

“说正事！”穆雪英怒了。

“哎，你别动！”察干忙制止了特木尔的动作。

“天涌泉便藏在这片山谷深处，只要你们得到腾格里的认可，便能找到天涌泉。”察干飞快道。

穆雪英喃喃道：“就这么简单……只要找到天涌泉，就有救了……”

“前提是，你们要先找到天涌泉。”察干道。

练羽鸿沉声道：“凛冬时节，山谷中满是积雪，天气极寒，纵然找到了天涌泉，泉水很有可能已经结冰。”

“无所谓。”穆雪英蓦然抬头，无比坚定道，“我们一定会找到天涌泉的。”

练羽鸿：“雪英，这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跟我……”

“给我闭嘴。”穆雪英不假思索道，“你已经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了，如果没有我，你连这片营地都走不出去。”

察干看着二人争吵，神情中隐隐有些跃跃欲试：“我已有二十四年未曾见过来自中原的汉人，想不到如今六十多岁，竟然还有机会……”

“没你的事！”穆雪英不耐烦道。

察干一脸失望。

练羽鸿忙道：“对不住，雪英不是那个意思……”

“确实是老了，不服老不行啊。”察干感慨道，“不过我这一大把年纪，倒也不是真的要跟你们年轻人进去冒险。等着罢，给我三天时间，做足准备之后，我会送你们进入山谷。”

三天转瞬即逝。

穆雪英的心情从最开始的激动，到之后的平静，直至这一刻真正来临时，终于发现先前不过是强作镇定。

练羽鸿裹紧厚重的外袍，转头与他对视，穆雪英马上道：“说好了的，别想反悔。”

“雪英……”

“闭嘴，少废话。”

练羽鸿不再作声，与穆雪英十指相扣，这才发现他的手竟不住发颤。

“走，快走。”穆雪英咬牙道。

二人出得帐篷，特木尔一家五口早已等在外头，萨仁见状上前，为他们整理了衣领，自见到她的那一刻起，练羽鸿竟不由红了眼眶。

“对不起。”练羽鸿以蹩脚的胡语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萨仁朝他摆手，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不由流下一行泪水。

穆雪英看着她的面容，稍有怔愣，萨仁却已伸出双臂，将二人一同搂进怀中。

那日与格根塔娜并肩过来，拍了拍练羽鸿的肩膀，对他道：“早点回来，阿卡达斯。”

练羽鸿摸了摸乔鲁克的脑袋，继而重重点头。

特木尔站在最后，没有上前，也没有动，只在二人走近之时，提起早已准备好的行囊，交给了他们。

“谢谢你们。”穆雪英终于开口。

特木尔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大步向前，抛下一句话：

“走罢。”

天空阴云堆积，周遭飘起细碎的小雪，数人沿路来到察干的住所，巨帐之后现出一条通往深谷的小路，一座半人高的、由石块堆积成的小塔伫立在道路中央，察干那苍老的身影静立在塔旁，显然已是等候多时。

特木尔在不远处站定，朝二人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只能送到此处。

练羽鸿与穆雪英携手走到石塔前，刚要开口，察干便道：“跟着我。”

于是二人跟随察干的步伐，绕着石塔缓缓走过三圈，其后于原位站定，察干双手合十，指尖抵着眉心，喃喃说了些什么。

“愿你们一路平安。”察干说，“如果找不到，就顺着原路回来。”

“如果找不到，我们就不会回来了。”穆雪英道。

“年轻人，话不要说得太满，事情未必就到了最坏的那一步。”察干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枚圆珠，约莫牛眼大小，如玉般莹白光润，细雪拂过之时，隐约现出盈盈亮光。

“这是涌泉珠，它会为你们指引方向。”

练羽鸿刚要伸手，穆雪英却先他一步动作，自察干手中接过涌泉珠，随即贴身放好。

“我会保管好的。”穆雪英郑重道。

察干捋着胡须道：“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这便去罢。”

练羽鸿与穆雪英闻声点头，他们朝不远处特木尔一家挥挥手，随即与察干告别，转身走入幽深的山谷之中。

深谷覆雪，道路湿滑难走，二人一声不吭，相互扶持，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结冰的路上，练羽鸿脚下倏然踩到一枚石子，稍有不慎，险些摔倒。

穆雪英手中用力，竭力拉住练羽鸿的身形，才使得他免于摔倒。二人停下脚步，喘息时口鼻间冒出大量白气，几乎遮住了彼此的面容。

“没事吧？”穆雪英问。

练羽鸿摇头，回身向后看了一眼，来时的石塔、帐篷，甚至人影早已消失不见，唯见谷中白雪茫茫，偶有怪石凸出，露出点点青黑。

穆雪英抬手摸了摸练羽鸿的脸：“你冷不冷，累不累？”

“我没事。”练羽鸿说，“你呢？”

“我也还好。”穆雪英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走时不觉寒冷，一旦停下，热汗贴在身上，受冷风一吹，立即变得刺骨如冰。

练羽鸿看着穆雪英哆嗦的嘴唇，心疼不已：“雪英……”

“走。”穆雪英不容置疑道，“既然还能走，就不要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