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谷南坡,纵然避开了由北来犯的寒流主力,那不停吹拂的冷冽气息仍是令人难以忍受。
失去了避风的帐篷,没有了暖身的火焰,他们只能凭借血肉之躯,一步步行走在凛冬之中。
二人从白天走到黑夜,又从黑夜走到白天,寒冷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着他们的意志,四肢痛到几乎失去了知觉,却仍是一步也不敢停留。
又是一个黎明时分,天空蒙蒙亮起,练羽鸿眼前阵阵眩晕,终于坚持不住,跪倒在地。
穆雪英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步伐一顿,险些被他一同带倒。
“羽鸿……”穆雪英将练羽鸿艰难扶起,摘下手套,一手覆上他的额头,然而彼此俱是僵冷无比,根本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练羽鸿只觉体内阵阵作痛,丹田仿佛被冻成了一团巨大的冰块,尖锐严冷的冰霜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血肉,几乎难以忍受。
“练羽鸿!”穆雪英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拖至背风处,不住拍打着他的脸颊,“醒醒!千万不能睡着!!”
“雪英……”练羽鸿双目半睁,瞳孔已有些涣散,“你回去……不要再管我……”
“少废话,我绝不可能丢下你!!”
练羽鸿低声道:“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穆雪英拧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练羽鸿重复了一遍:“回去……”
穆雪英刹那间心头火起,将手中涌泉珠高高举起,迎着风雪高喊道:“给点光也好!火也好!!你们这些神不都是什么心怀天下么?为什么就不能救救他?!!”
涌泉珠被握在穆雪英冻得开裂流血的手中,沉默无比,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穆雪英剧烈喘息着,寒风如刀般不断凌迟着他的鼻腔,他握紧了那枚圆珠,恨不得将其狠狠摔碎在山石之间。
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令他没有做出那疯狂的行径,穆雪英抑制着浑身寒颤,弯腰欲扶练羽鸿,后者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抢过穆雪英手中的涌泉珠,将它牢牢藏在怀里。
“你干什么?!给我!!!”穆雪英怒道。
“回去罢……你没必要跟我一起送死……”练羽鸿颤声道,“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爱做什么做什么!不需要你来教我!”穆雪英吼道,“快把涌泉珠给我!!”
“我不给,我后悔了,我太自私了,”练羽鸿道,“我不能一错再错!!”
穆雪英揪着练羽鸿的领子,不顾冷风侵肌,在他耳畔大喊道:“练羽鸿,我去你的!!”
练羽鸿不住摇头,他想挣开穆雪英的手,他想让穆雪英活下去,他还有机会从头练武,重新开始生活……可是练羽鸿已经没有力气了,即便是扔掉涌泉珠这一小小的动作,也已是无能为力。
穆雪英咬牙切齿,一根一根掰开练羽鸿冻得僵硬的手指,将那枚小小的,承载着练羽鸿命运的圆珠重新握在手中。
二人定定对视,穆雪英只当看不见练羽鸿痛苦复杂的眼神,大声道:“老子要是走了,你一定会死!有人愿意跟你一起送死,你就偷着乐吧!”
练羽鸿嘴唇阵阵发抖,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穆雪英拉着他的手,强行拽着他便要继续前进,不料练羽鸿双腿发软,刚一迈步,便险些摔倒。
穆雪英回头,没有丝毫犹豫,将背上行囊移到身前,弯腰便要将练羽鸿背起。
“带着我,根本走不了多远!”练羽鸿道,“你去找天涌泉罢,我留在这里等你!”
“你当我傻啊!我回来后你要是死了或是跑了怎么办?!”穆雪英不由分说,拽着练羽鸿的手臂,强行将他拉到背后。
练羽鸿身材高挑,身上穿着厚实的皮衣,加之寒冷使人浑身发僵,穆雪英尚未站直,便觉后背似有千斤之重,压得他难以起身。
“抱紧我!!”穆雪英咬牙道。
“雪英……”练羽鸿终于说出了实话,“我没力气了……”
穆雪英沉默一瞬,什么也没说,他取下临行前练羽鸿亲手绕在自己发间的红色发绳,甩手绕在二人腰间,于身前打了个死结。
“放我下来罢,雪英……”
“练羽鸿,我不想死,所以你也不能死!!”
穆雪英说罢深吸一口气,随即大喝一声:“起——!!!”
练羽鸿的身体被缓缓顶起,穆雪英克制着双腿的颤抖,勉强迈开一步,不料脚下道路甚滑,一踩之下,穆雪英当即失去平衡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山石之上,他却生生忍住了那声痛呼。
练羽鸿惊道:“雪英!!”
“我没事!”穆雪英大声道,“我能撑住!撑住!!”
“练羽鸿,你也要给我撑住!!”穆雪英被激发出了全部血性,他一面大吼,一面扶着山壁,缓慢却坚定地站起身。
这一刻,穆雪英忘记了困顿,忘记了饥饿,他所有的一切唯有风雪之中背上那沉重的重量,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最后的重量在眼前消失。
穆雪英被风雪吹得睁不开眼,他手扶山壁,一步一步向前,口中喃喃道:“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练羽鸿低下头,将脸埋在穆雪英的颈侧,他什么也没有说,也说不出口,眼泪无声流淌而下,转瞬凝结成冰,深深刺在他的心上。
天蒙蒙亮起,穆雪英背着练羽鸿,上半身被压得难以直起,由于长时间不曾进食,腹中阵阵抽搐,身体已几乎到了极限,他却仿佛毫无所觉,执拗地继续前行。
我还不能在这里倒下……
绝对不能……
穆雪英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满头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神情已近恍惚。
视线扫过,不知看到了什么,穆雪英先是一怔,继而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
那是……
只见右侧岩壁之上,赫然现出一条不起眼的黑色裂缝,其高度宽窄恰好足够一人通行,他们现在最缺的便是休息与进食,太好了!
穆雪英拖动疲惫的身体,艰难行入那道岩裂之中,外头风声渐低,化作沉闷的呜咽,仿佛走进了野兽饥饿的肚腹,迫不及待要将二人彻底吞噬。
洞穴之中阴寒无比,丝丝冷风不断吹来,穆雪英小心地扶着岩壁,只想进到更深的无风之处,再停下休息。
穆雪英头脑昏昏沉沉,周遭风声停歇,却更觉浑身酸软发烫,他以牙齿轻咬舌尖,哑声道:“羽鸿,你怎样了?”
练羽鸿几近昏迷,闻言下意识“嗯”了一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撑住,到里面休息一下,休息了才能继续走……”
穆雪英喃喃低语,也不知是说给练羽鸿,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山洞好黑好深,越向内走而越安静,唯余双脚踏过地面发出的沉重声响,一下一下敲打在穆雪英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彻底停止,穆雪英头晕目眩,又沿山洞走了许久,直至耳畔轰鸣褪去,这才发觉已行至极深之处。
“羽鸿,我们休息一会罢。”穆雪英开口,声音于山洞中发出阵阵回响。
练羽鸿没有回应。
“羽鸿?”
穆雪英颤抖着解下身前背囊,随即便要将练羽鸿放下,却忘记了二人之间捆绑的红绳,躬身之际,练羽鸿骤然滑落,牵扯着穆雪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继而重重摔落在地。
一枚圆珠自怀中滑落,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骨碌碌滚入无边的黑暗。
糟了,涌泉珠……
穆雪英心中暗叫不好,他挣扎着坐起,身体却再无半点力气,寒冷无情袭来,寸寸冰封了他的四肢、身躯,乃至思绪……
砰然坠地声响起,穆雪英手臂垂落,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