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英的声音道:“难道察干算到了我们会在今日出关?”
练羽鸿随口答:“他又不是道士,怎会掐算?”
“腾格里也不是道士,又怎会知晓黑戈壁中所发生之事?”
“我说不过你,”练羽鸿笑着摇头,“好了,马上就要到了,先从我身上下来罢。”
“不要,你背我进去。”
“察干是长辈,这样不合礼数。”
“少来这套,你何时见我合过礼数?”
“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穆雪英说着收紧双臂,练羽鸿猝不及防,身形一晃,险些在雪地里滑倒。
“好!好!”练羽鸿可不想滚进帐里拜见察干,忙道,“我背你就是,你总不能一直在我背上不下来!”
“我就是一直不下来,你又能拿我怎么办?”
二人吵吵嚷嚷,脚步声一直延伸至帐门前,内室火光闪烁,那毡帐明明厚重无比,却好像已有两个少年身影在眼前浮现。
穆雪英双脚落地,却始终挂在练羽鸿身上不肯撒手,练羽鸿一脸无可奈何,转头朝他“嘘”了一声,继而抬手,轻敲帐门。
“进来。”察干的声音道。
练羽鸿笑着掀起帘子,尚未来得及抬步入内,那一刻帐内帐外四人相对,乍见之下,所有人同时愣住。
练羽鸿万万想不到,察干入夜不眠,竟是在帐中见客,巧合至极的是,这客人他居然也认识——正是于晋川救他多次的渔夫大叔!!
“阿叔,你怎么在这……”
练羽鸿面露惊喜之色,一句话未完,忽而感觉到一股巨力扣住自己的手腕,穆雪英将练羽鸿向后猛然一扯,挡在他的身前。
穆雪英表情难看至极,眼中风暴涌动,浮现出深深的厌恶之色:“你怎么还没死?”
练羽鸿脸色一变:“雪英……”
穆无岳盘腿而坐,与穆雪英静静对视,这是时隔十年,父子俩的第一次见面。穆无岳心里恍惚无比——这是自己的儿子,旁边的那个少年,则是他的儿子……
他们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就好像,已经到了当年他们的那个年纪……
沉默良久,穆无岳涩然开口:“雪英,你没有忘了我。”
穆无岳的声音低沉而雄浑,却带着一丝颓然的沙哑,骤然冲破了尘封的记忆,与那岁月中的身影何其相似……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练羽鸿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简直震惊得无以复加,即便他再蠢再笨,此刻亦明白了这位“渔夫大叔”的身份——他竟然就是那个穆无岳?他怎会是穆无岳?他当时为何会出手救下自己?他现在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切到底是巧合?
还是……
穆雪英冷哼道:“你还有脸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穆无岳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昔年打遍整个南方武林,威震整个西域,面对多年未见的亲生儿子,竟是第一次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色。
他说:“我想看看你,雪英。”
“不要叫我的名字,你和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穆雪英冷冷道,“穆家祖坟里给你留了个坟头,你抹了脖子自己躺在里头罢,省得小叔天天挂念你。”
“雪英,”练羽鸿低声道,“不可对穆叔叔这样讲话。”
“好一个穆叔叔,叫得这么亲热!”练羽鸿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穆雪英便想起了什么,蓦然转头,以一种猜忌的目光打量着他,“你早便与他相识,为什么不告诉我?今日你们早有预谋不成?!”
练羽鸿发觉穆雪英情绪不对,马上道:“我并不知晓他的身份!他就是将我从廖天之手中救下的那位捕鱼的大叔!离开黑戈壁后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偶然,我绝未欺瞒你半分!”
穆雪英压抑着胸膛的起伏,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好了,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罢,谁也没有预谋,大半夜的,勿要再吵了。”
察干原以为这是穆无岳自己的家事,本想令他们自己解决,却不料穆雪英的反应如此激烈,对穆无岳厌恶到了乃至仇恨的程度,若再不出言制止,恐怕没一会便要打起来了。
穆雪英双手抱拳,朝察干客客气气地躬身,继而朗声道:“承蒙贵地收留之情,羽鸿伤势已愈,贵客既至,我等不便叨扰,会尽快离开。”
穆无岳忍不住道:“这样的大雪天,你们又能去哪?”
“不劳你费心!”穆雪英冷冷丢下一句话,抓起练羽鸿的手腕就往外走。
练羽鸿没想到事情的进展竟是如此出人意料,怔愣之下,连带穆雪英的步伐同时顿住。
“走不走?”穆雪英一只脚踏出帐外,头也不回道。
练羽鸿回头看了一眼,穆无岳面容沉重,似在沉思,察干则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走。”练羽鸿答道。
“好。”
穆雪英说罢再度迈步,这一次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练羽鸿与他一前一后出了毡帐,再度走入冰天雪地之中。
穆雪英拉着练羽鸿的手一直向前走,黑夜之中,他根本就分辨不清方向,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练羽鸿则默不作声,任由他带着自己走向任何地方。
鞋底猛然踩进积雪,发出“嘎吱”声响,穆雪英倏然停步,练羽鸿亦随之站定,静静陪在他的身旁。
“其实我早当他死了,今日一见,我果然觉得他还不如死了。”穆雪英开口道。
练羽鸿“嗯”了一声。
穆雪英始终背对练羽鸿,片刻后低声道:“你不是很喜欢多管闲事吗?你的大道理呢?”
“雪英,”练羽鸿慢吞吞道,“我刚刚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穆雪英闻言肩膀霎时一松,他回过头来,气呼呼地对练羽鸿道:“我还以为你要留下来,跟你的穆叔叔好好叙旧呢!”
“怎么会?”练羽鸿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不管到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的。”
虽然明知结果,穆雪英仍是悄悄松了一口气,他拉着练羽鸿的手,走到堆积的巨石旁,在其上坐了下来。练羽鸿亦步亦趋,紧挨着穆雪英坐下,手指滑动,与他十指相扣。
练羽鸿知道穆雪英一直为过去之事耿耿于怀,对穆无岳更是怀着十分复杂的怨愤之情。练羽鸿方才好不容易得知穆无岳的身份,本想找机会与他说几句话,却没想到竟闹了这么一出,害得二人连一口吃的都没混上,便又这么跑了出来。
哎,没混上就没混上吧,再困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他们年轻力壮的,饿点也扛得住。
不知过了多久,穆雪英忽而道:“我饿了。”
练羽鸿:“我也饿了。”
穆雪英将脑袋倚靠在练羽鸿肩上,双眼虚眯,遥望着谷中营地,低声道:“我想回去。”
“你想去哪都可以,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我们去哪找吃的?”
“等天亮以后,去特木尔家里看看吧,又要麻烦他们了。”
“他们一家都是好人……”穆雪英喃喃道。
“雪英,”练羽鸿踌躇许久,最终还是开口了,“我想问问你……”
“不要再我面前提起他。”穆雪英斩钉截铁道,“从十年前他离开的那一刻,我与他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练羽鸿心下暗叹,微微点头,示意不会再提此事。
二人相互依偎,从背囊中取出毛毯披在肩上,在这茫茫冬夜之中,有彼此相伴在侧,倒也不觉如何寒冷。
穆雪英倚在练羽鸿肩上,脑袋渐渐滑落,迷迷糊糊道:“哥哥……”
练羽鸿生怕夜间危险,正强撑精神守着夜,闻声刹那心里一紧,以鼻尖轻轻摩挲穆雪英的鬓发,在他额前心疼地吻了吻。
月上中天,远方传来低低的狗吠声,练羽鸿立时清醒过来,警觉地看向声音来处。
不多时,一点火光出现在夜幕之下,那日打着哈欠四处搜寻,及至看到二人依偎的身影,当即精神一振,低声唤道:“羽鸿——!!”
“那日!我们在这里!”
练羽鸿又是惊喜,又是愧疚,心知应当是察干让人通知了特木尔一家,令他们外出来寻,这天寒地冻的,常人出来实在受罪,当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伊日毕斯与哈日巴日霎时飞奔过来,一狗一个,将二人双双扑倒在巨石上,穆雪英自梦中惊醒,被哈日巴日舔了满脸口水。
那日大笑奔至,将二人从狗爪下解救出来,一把揽在怀中,用力拍了拍他们的后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日也不管二人能不能听懂,口中不住道,“阿帕阿塔都在等着你们,咱们这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