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天之:“无妨,文兴兄是个急性子,他与我最是要好,得知阿云出事,最先赶来晋川,要我一定为他讨回个公道。”
“廖掌门节哀顺变,周公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穆云昇收敛了笑容,表情稍有凝重,“然则此事有诸多疑窦,以我之见,不可妄下定论。”
廖天之闻言色变,然而不待他开口,那文兴马上愤然道:“周公子客死异乡,尸骨无存,廖盟主与他师徒情深,难道还能在此事上说谎不成?!”
“我并不是对周公子的死有所怀疑。”穆云昇道,“然而整个江湖都知道,兄长与那位练公子有着杀父之仇,雪英与练公子更有着一战的约定,二人生下来便是死敌,又怎可能结伴同行呢?”
“说来惭愧,去年九月末,由于我的疏忽,使得胡人首领鄂戈在我晋川大肆作乱,穆宗主可曾听说?”廖天之问。
“略有耳闻。”
“那时四王爷驾临晋川,身边跟着一名侍卫,我们本已当众判定练羽鸿通敌罪名,人证物证俱在,却不料在关键时刻,被那侍卫救走,事后我们才知道,那便是穆公子。”
穆云昇闻言,一手揉了揉眉心,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雪英性子顽劣,自小就闹出不少乱子,或许在无意中多有得罪,以致竟有如此误会,还请掌门多多担待。”
文兴失声叫道:“怎么可能是误会?我们这些人都在现场看着呢!练羽鸿与胡人勾结,证据确凿,穆公子为救练羽鸿,更险些令王爷陷入险境!”
“哦?还有这般渊源?”穆云昇话锋一转,蓦然提高音量,“或者我这便让人传信去建京,叫王爷过来对质?”
“穆宗主息怒,我们并不是这个意思。”廖天之忙道。
“雪英乃是长公主亲子,陛下的亲外甥,他的身上亦流淌着一丝皇家血脉,于情于理,都不可能与胡人勾结。”穆云昇目光扫过廖天之数人,神色冷峻,“至于那位练公子,他姓练不姓穆,便恕我穆云昇鞭长莫及了。”
穆云昇防守得滴水不漏,此话一出,便等同于回绝了廖天之对于穆雪英的所有举发——质疑穆雪英便是等同于质疑顶上姓虞的,你们自己掂量着看罢!
“我看到了。”沉默之时,一个声音忽而开口。
穆云昇颇有些不耐烦地掀起眼皮,眼前的男人儒雅俊秀,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些许风霜的刻痕,不躲不避,与穆云昇对上目光。
“你是谁?”穆云昇问。
对方低声道:“尚未来得及介绍自己,我便是那孽徒练羽鸿的师父,关牧秋。”
话一出口,雅间内霎时陷入沉默。
关牧秋的声音带着丝丝空洞之感,他继续道:“我为寻徒儿下落,只身前往西域,半途遇到穆公子与羽鸿,他们随在顾先生身侧,一同入得古墓寻宝,却不料在最后关头,二人竟倒戈胡人,杀死周公子。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我那些可怜的徒儿,早在最开始,便已被胡人残忍杀害。”
穆云昇似笑非笑道:“容我多嘴一句,古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致起了冲突,莫非是分赃不均?”
“不……是为了‘极乐净土’……”
“什么是‘极乐净土。’。”
“那是一个能够实现人所有愿望的神秘之地。”
“我们家雪英什么也不缺,”穆云昇不以为意道,“真相大白,便是关掌门教徒无方了。”
这么大的罪名,便被穆云昇三言两语推了个干净,廖天之身后其余人也坐不住了,纷纷叫嚣道:“穆雪英将南方搅得天翻地覆,混不下去才到了北方,此事在座谁人不知?!”
“又怎知不是穆雪英唆使,以致练羽鸿一错再错?”
穆云昇满面笑容荡然无存,脸色逐渐阴沉,风雨欲来。
“穆宗主,纵然你不相信,我思来想去,有件事还是非说不可。”关牧秋踌躇片刻,最终抢在穆云昇发火前道,“练羽鸿为讨胡人首领欢心,意欲献上我派绝学玄离剑法,我知师兄存了一份手稿在穆家无味阁中,为防落入胡虏手中,还请穆宗主归还。”
穆云昇冷笑道:“很好,你们打着抓人的旗号,往雪英身上泼脏水,目的便是进我穆家无味阁,获得其中所藏秘籍,是也不是?”
关牧秋道:“那是我玉衡剑派自己的东西,所求不过物归原主,且无味阁中存放秘籍无数,穆宗主更应当加倍小心。”
“够了!你们玉衡剑派的东西,我闻所未闻,而我们穆家,更绝无可能与胡人同流合污!”穆云昇终于发火了。
“实话告诉你们罢,前几日,我们在附近村镇抓住一个落单的胡人,不日便要刑讯审问,届时你们可以前来旁观,但要进我穆家大门——休想!”
“哎呀呀,穆宗主好威风啊!”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霎时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穆云昇冷哼出声,袖袍一挥,浑身气势蓦然收敛。
下一刻雅间门开,男子信步走入,美人在怀,折扇轻摇,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在穆云昇的面上。
“俞徽,你终于来了。”穆云昇沉声道。
“大家都知道我的脾气,没散场便不算晚。”俞徽拍了拍怀中爱妾的肩膀,柔声道,“来,岚儿,向各位大侠问个好。”
岚儿依言行礼,抿唇一笑:“岚儿见过各位大侠。”
美人在前,可比看男人吵架赏心悦目多了,南方诸人面上浮现笑容,尚未来得及有所回应,便听穆雪英带着火气的声音响起:
“原来你就是俞徽?”
穆云昇身后所有人浑身一震,笑容立时僵住,仿佛回忆起了某些刻在心底的恐惧。
俞徽搂着岚儿朝旁让了一步,仍笑着道:“对啊,在下便是俞徽,刚见面时没跟你说么?”
“当年我挑遍南方,恰好就漏了你一个!”
穆雪英声音渐近,与练羽鸿大摇大摆走进雅间,浑不似廖天之口中穷凶极恶的卖国罪人,一站到众人眼前,立时恢复了翩翩公子的派头,优雅、高傲、强势。
俊美夺目,锐气毕露,简直令人不敢直视。
在座南方武人中有不少与穆雪英交过手,想起了这小子发疯时的难缠劲头,纷纷侧头躲避,生怕被他揪出来单挑。
练羽鸿视线扫过,猝不及防看到了坐在廖天之身边的关牧秋,刹那间如遭雷击,巨大的背叛之感汹涌而来,犹如一只无情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关牧秋同样震惊得无以复加,二人对视,数十年的同门时光飞速流逝,回忆沸腾翻涌,尽数粉碎在这一眼中。
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