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山盟海誓是一回事,这怀里的杂记本又是另一回事。
穆雪英幼时孤僻又古怪,他没有朋友,也不大乐意与人交流,便时常趴在桌前咬笔杆子,想到什么就往里头写什么。
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写下不少或愤世嫉俗、或狂妄自大的言论,那时他不过随手写下,万万想不到若干年后,那位“仇敌”竟会亲自登门。
“我想了一下,这青天白日的,做那事终究不太好。”穆雪英强作镇定,竭力扭身,飞速整理好散乱的衣领,从中抽出一本书籍,转身之时,努力作出一副笑脸。
“刚刚寻剑之时,我找到了这本拳谱,我想你会用得到。”穆雪英想了想,仍是不死心道,“不过如若你特别想那个……今晚找个机会,或许可以。”
练羽鸿坐起身,接过拳谱,面上浮现一丝讶然之色——
这正是坠星拳的拳谱!!
翻开封皮,扉页上赫然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洪安九年,八月初二,安陵太合记,练淳风将此拳谱抵给穆无岳做酒钱,字据为证。
练羽鸿:“……”
趁着练羽鸿看书的功夫,穆雪英忙不迭地捂着胸口起身,背身调整好杂记本所在的位置,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个机会烧了它,毁尸灭迹。
练羽鸿调整了心情,已决心把那行影响练淳风潇洒不羁、英明神武形象的大字彻底忘掉,遂向后翻开一页,继续看了下去。
这本拳谱较之涿光山上所藏那本更薄、更轻,字迹龙飞凤舞,观之眼熟无比,与半山亭上牌匾极为相似,想来应是练淳风的亲手所抄,下山游历时被他一道带了出去。
“无味阁中唯有这本坠星拳谱。”穆雪英走过来道,“关牧秋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提起玄离剑法手稿下落,我曾翻遍阁中藏书,可以无比确信的告诉你,没有。”
“师父说的话,也不可尽信。”练羽鸿叹息道,“我竟不知,他是如今才变了,还是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或许一直以来,我便从未看透过他。”
书页飞快翻动,练羽鸿记性极好,几乎过目不忘,更不要说从小演练数百遍的坠星拳要诀,这本拳谱与练羽鸿的记忆相差不大,区别是练淳风的用词更加简练准确。
若是初学者,乍看之下,说不得一头雾水。但在练羽鸿看来,却是极简易懂,寥寥数句,便将招式勾勒得十分生动。
练羽鸿手中动作不停,神思不觉进入了一种极其玄妙的境界,所有事物在他的眼前慢了下来,唯书中的一招一式、一拳一划变得无比清晰,仿佛马上便要挣脱束缚,破空而来。
“最后一页。”穆雪英提醒道。
练羽鸿如梦初醒,猛地合上拳谱,直接翻至最后一页。
坠星拳第一十二式,移星换斗,拳势游疾如龙,刚猛若虎,关键便在这“移”与“换”之间,变幻无常,令人防不胜防。
昔年授拳之时,关牧秋曾告诉过他,坠星拳的威力,与武者自身实力息息相关,弱者更弱,强者更强,及至练淳风那般的至强者,则可发挥出真正的坠星之威。
数年来,练羽鸿每每运起坠星拳,行至最后一式移星换斗之时,皆感到气力滞涩,难以为继,他听从关牧秋的教诲,埋头苦练,却始终不得其解。
今日,白纸黑字,练淳风的笔迹记录得清清楚楚,二力颠倒,拳势畅通无阻,这才是坠星拳真正的威力。
练羽鸿持着拳谱的手微微颤抖,他的心中一直存着一种可悲的幻想:或许是穆雪英记错了,又或许是存放在无味阁中的拳谱遭人暗改,以致他产生误解。
此刻,真相摆在眼前,练羽鸿不禁又生出另一种迷茫之感——这么多年来,他究竟把自己当作什么呢?
“对决之刻,出现任何差池,均有丧命的可能。”穆雪英出言道,“他一直都在欺骗你。”
练羽鸿没有说话。
“劝我时一句接着一句,到了自己就哑口无言了?”穆雪英拍了拍练羽鸿的肩膀,在他身旁坐下,“我不逼你,反正你迟早要想通的。”
“坠星拳并非无法破解……”练羽鸿低声道。
“你说什么?”
练羽鸿将拳谱举至穆雪英的眼前,书页之上,另有几行小字。
穆无岳的批注道:此式刚劲霸道,出手制敌,一击决胜,却有一险招可破,以快打快,以力打力,于变换中直取中门。
练淳风写道:莽夫,你看了拳谱,由后向前推演,自然觉得简单。
穆无岳:狭路相逢勇者胜,知与不知,敢与不敢,是两码事。
练淳风:此招对上阿秋尚可一试,对我毫无胜算。
穆无岳:咱们走着瞧。
“我不可能永远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练羽鸿道,“雪英,陪我试招。”
练羽鸿说着转头,定定看向穆雪英,火光跃然其间,照得他的双眼更清更亮,已然挣脱了迷惘,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无比熟悉的不服输的冲劲。
穆雪英微微一怔,随即回神,欣然道:“好。”
二人起身,相对而立,练羽鸿回忆起书中所载,提气凝神,所有心念仿佛沉入到极深的境地,身随意动,一招一式俱是熟悉无比,却又隐隐产生了微妙的不同。
穆雪英负手在旁,静静看着,练羽鸿动作潇洒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拳势如疾,气势如虹。在穆雪英眼却仿佛有着无形的丝线,将每一招彼此联系,令他看得愈发清晰。
及至第一十二式,星移斗转,练羽鸿蓦然出手,拳如星坠,挟雷霆之势向着穆雪英袭去。
穆雪英仿佛早有预料,旋身避过,衣袍翻飞间,一手急骤直刺,直取中门。
练羽鸿拳路变换,险之又险地挡下这一招,穆雪英第二招已然跟上,二者分毫不让,一路连消带打,劲气激荡,满室书页翻飞,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一十二式坠星拳全部结束,二人分开,继而同时回身,穆雪英做出坠星拳起式,对面练羽鸿则使出游丝折花手的第一式。
“怎么?防我?”穆雪英勾唇道。
“不,只是在学你。”练羽鸿笑了起来。
四目相对,无形的火星在其中悄然绽开,二人异口同声道:“再来!”
他们从阁内打到阁外,早就脱离了试招的界限,起先尚留了一丝力道,却不料越打越是爽快,将一切忘在了脑后,不觉都认真起来,若非双剑俱在阁内,说不得便要真刀真剑地比试一次。
其时残阳如血,两道人影站在院落正中,打得酣畅淋漓,劲风卷起漫天落叶,于眼前轰然爆散。
前来通传的小厮踏入院内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听得动静,二人同时收手,转头看去。
小厮目瞪口呆,险些忘记了来意,结结巴巴道:“二位少爷……该、该用……晚饭了……”
“知道了,你先回去罢。”穆雪英道。
那小厮忙不迭地点头,领命退下。
脚步声渐远,穆雪英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大喊一声:“痛快!!”
练羽鸿长出了一口气,暗调内息,听到穆雪英的声音,忍不住笑了起来。
二人对视,彼此交换了个意犹未尽的眼神,穆雪英舔舔嘴唇道:“这次未能决出胜负,下次再来。”
练羽鸿面上微红,心中怦怦直跳,猛地生出一种冲动,想捧起他满是汗水的脸颊,亲一亲他的嘴唇。
穆雪英怎会不知他的想法,微微歪头,不怀好意道:“你在想什么?莫不是——”
练羽鸿浑身一个激灵,马上回神,生怕他把那个词说出来,忙道:“好了别说了!我刚刚什么都没有想!!”
穆雪英捧腹大笑。
二人回到无味阁中,擦去满身汗水,休息片刻,心中潮涌般的激荡之感这才缓缓平息。
练羽鸿终于得偿所愿,压着穆雪英亲了又亲,后者抱着他的脖颈,被蹭得浑身发软,心道就算今晚又被虞瑱发现,也非得放纵一次不可。
临行前,穆雪英将雪锋挂在腰侧,左看右看,最终把心一横,决定再也不去管它,这才拉着练羽鸿的手,大步离开。
行入宅院,自有仆役迎上,为二人引路。
穆雪英发觉路线有异,不由开口问道:“怎不是去饭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