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人多眼杂，穆雪英也不敢太过放肆，与练羽鸿并肩而行，一路走，一路为他介绍府上各处。

午后阳光洒下，树影斑驳，好似穿行在画卷之中，粉墙黛瓦，重楼飞阁，九曲桥下翻腾着浑圆肥硕的锦鲤，一石一木极有讲究，练羽鸿虽不懂行，却也能看出是花了大价钱的。

穆雪英指指点点道：“这是太湖的石头，那是什么寺里请来的百年老树，哦还有这个丑亭子，好像是请了哪个画画的设计的……”

练羽鸿听得已经麻木了，从初见的第一眼起，他便知道穆雪英的家世定然非富即贵，却没想到居然这么富这么贵……

练羽鸿突然觉得跟着自己真是把他委屈坏了……

“干什么这么看着我？”穆雪英疑惑道。

“我……那个……你家可真漂亮……”练羽鸿差点想说不然我赘进你家也可以，幸而及时住嘴，这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途中碰到不少小厮侍女，个个年轻貌美，一见二人皆是莞尔而笑，连那行礼的动作也是赏心悦目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羽鸿少爷？”

有些与穆雪英相熟的，意有所指地打趣几句，还要额外道一声“恭喜”。

“恭喜什么？”练羽鸿颇有些受宠若惊，“我在你家这么出名？”

“不知道，别理他们，毛病。”穆雪英面无表情道。

练羽鸿心道大户人家每天在家里随便转转，便有人上前道喜，怪不得天天都这么开心。

越向前走而越僻静，到得后来，再不见过路仆役，耳畔唯余敲在石板的脚步声，幽静非凡。

穆雪英朝练羽鸿伸出手，二人十指相扣，一晃一晃地继续走着，直至转过拐角，眼前现出一座平平无奇的五层木楼，门楣之上，甚至连块牌匾都没有。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无味阁？”练羽鸿意外道，“看起来不太像啊……”

“有什么不像的？”穆雪英笑道，“难道在你的想象之中，无味阁该有黄金做瓦，白玉铺陈，阁顶直插云霄，睥睨全城？”

“是啊是啊！”练羽鸿用力点头。

“笨啊，全城都能看到，岂不是平白让人惦记？”穆雪英道。

练羽鸿哭笑不得：“原是我想多了。”

推开门，自踏进阁中的那刻起，练羽鸿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好高！好大！！

从外看，无味阁有五层之高，然而当真正置身于此时，这才发现整座阁楼竟是上下贯通，没有架设任何楼梯，四面高墙被书架完全占据，唯顶上开了个小小的天窗，满墙典籍直直延伸至暗处，仿似一眼望不到尽头。

练羽鸿仰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撼之色，简直看呆了。

“在无味阁中，越向上的典籍，便越有看头。”穆雪英道，“如若没有上去的本事，自然没有阅读的资格。”

穆雪英慢悠悠地走进去，这看看、那看看，地板打扫得干干净净，身前书架上也没有灰尘，还算比较满意。

“愣着做什么？进来看看！”穆雪英这才道。

练羽鸿恍然回神，震撼的心情仍未平复，梦游般走向穆雪英，忽而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险些被绊倒在地。

“这是……被褥？”练羽鸿终于清醒过来，待看清脚下之物后，不由疑惑道，“谁在这里睡觉？难道是守阁人？！”

穆雪英心中一阵尴尬，暗道什么都收拾了个遍，怎么没把这些东西清理掉，真是添乱！

“哪来的守阁人？你小说看多了罢！”穆雪英没好气道，“此地平时只有我一人出入，没有旁人。”

“怪不得你的卧房里……”练羽鸿蓦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向穆雪英，“你平日不常出门，经常独自来无味阁看书？”

“是啊，怎么了？”穆雪英不自在道。

“……你就睡在这里？”

“对啊，这里又大又安静，有什么……”

穆雪英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缘因二人对视，他竟在练羽鸿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疼之色。

你的家人都很爱你，你的庭院风光大好，但你却把自己……关在这种地方？

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

穆雪英沉默不语，看着练羽鸿，仿佛放弃了所有的抵抗与挣扎。

“雪英，”练羽鸿抓住穆雪英的手，低声道，“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的。”

穆雪英没忍住笑了一声，继而抽了抽鼻子，他说：“真肉麻。”

练羽鸿也笑了起来。

“说回正事，我带你来这里，是要找一件东西。”穆雪英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约莫有手臂那般长度，“一只大概这么长、这么宽的木匣。”

“你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何处？”

“这个……我也不记得了。”穆雪英迟疑道，“可能在上面，也可能在下面……也可能盒子里的东西被我拿出来了……”

“这个关头，想必你也不会找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练羽鸿无奈道，“好罢，盒子里装着什么？”

穆雪英眼珠一转，却故意卖了个关子：“先找再说，到时你便知道了。”

在穆雪英的强烈要求之下，练羽鸿负责空中，穆雪英自己则负责地面，刚好趁着这个机会，突击清理一遍，毁尸灭迹。

练羽鸿施展轻功，一跃而起，左手轻巧拉住书架边缘，如同猿猴般挂在半空，动作极轻极柔，整座阁楼内寂静无声，并未惊动半分尘埃。

穆雪英抬头看了一眼，确认练羽鸿在专心找东西，无暇顾及自己这处，当即俯身，循着记忆摸出几本书，轻手轻脚地撕下几页纸，最后发现数量实在太多，索性连书带纸一并塞进了怀里。

许久后，穆雪英反复检查数遍，确认所有东西都已清理完毕，这才从书架底部拖出一只木匣，高喊出声：“找到了——你下来罢！！”

练羽鸿却没有立刻跳下，声音自上头含糊传来：“雪英，我能看看这里的功法吗？”

“看呗。”穆雪英道。

翻书之声响起，练羽鸿自言自语般道：“金阁凛梅抄，看不出是何种武功，这个名字起得倒是有趣……”

“什么？！”穆雪英大吼一声，“这本不许看！快点放下！！！”

“啊——！！”

下一刻，惨叫声响起，书卷坠落，在地上摔得散了架，练羽鸿紧跟着跳下，满脸通红地捂着自己的眼睛，仍死活不敢松手。

“这些都是什么？！你怎么会看这种东西？！”

穆雪英心如死灰地转过头，只见地板之上散落了数页纸张，其上描绘了众多人形，赫然是男男女女那啥的场景……

“谁知道你一翻就翻出了最不能看的……”穆雪英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这些都是我小舅带来的，与我无关！”

“你不是说这里没有旁人吗？！”

穆雪英艰难道：“是他……说……让我看看这些东西……说不定就开了窍……愿意跟女孩……成亲什么的……”

练羽鸿蓦然放下双手，不敢置信地看向穆雪英：“你不会已经成亲了吧？！”

“怎么可能！！”穆雪英勃然大怒，“我是那种人吗？！！！”

“好好……”练羽鸿嘴上这么说着，脑子还是有点没转过弯来，愣了半晌道，“怪不得你懂得这么多……”

“有本教导初次行事的，里面有男的跟男的……那个什么……”穆雪英尴尬道，“估计他买来自己也没看，直接扔过来了……”

静了半晌，练羽鸿挠了挠脑袋，没话找话般道：“还好你仔细看了，不然咱们的武功就没法恢复了。”

“行了！”穆雪英有时候真怀疑练羽鸿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种话竟也能说出口，“先干正事，你不是要看那木匣里的东西吗？”

练羽鸿点点头，表情一变，忽而又道：“改天你把那本书找出来，我也想看看……”

穆雪英红着脸怒道：“闭嘴！！不许再提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