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羽鸿的思绪不禁随着谢缙的话语飘远,他想到了初到关外,于日出中第一次望见远方的雪山,那种超脱一切的广阔,想必亦映在父亲们的眼中。
或许,也是在那时,他们便立下了合并南北的决心,即便不是为了这个国家,也要为了这个国家的人民。
“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谢缙的声音仿佛带着无限怀念,“乐暨的花,平津的水,玉龙的雪,还有那玉峡关外茫茫的大漠……他们原本约定,还要一起渡海,前往那传说中仙人所居的岛屿一探究竟……”
练羽鸿的呼吸微微滞住,眼神中闪过一抹哀伤之色。
“替他们看看罢,羽鸿。”谢缙轻声说,“不要令过去与仇恨蒙蔽你的双眼,你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去看看罢,这个世界何其广阔,而你的路上,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
……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穆雪英的声音倏然响起。
练羽鸿蓦然转头,殿内却不见了谢缙的踪影,穆雪英正站在门外,探头探脑地朝里看。
“我……迷了路,无意间来到这里,方才与谢道长聊了聊……然后他就不见了……”练羽鸿喃喃道。
“那神棍刚刚也在这?”穆雪英难以置信道,“他嘴上说着去找你,竟没有将你带回来??”
“嗯……”练羽鸿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我出来时间太久,是不是该回去了?”
“是啊,终于聊完了。”穆雪英一晃一晃走到练羽鸿身前,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舅舅说不过我,看着心烦,便只好赶我们回去了。”
不用说,练羽鸿也能想象得到,穆雪英如何据理力争,听得虞珩无奈、虞瑱跳脚、穆云昇摇头失笑。
全天下如此大胆的,恐怕也只穆雪英一人了。
不过,谁让练羽鸿就是喜欢这样的他呢?
思及此,练羽鸿不由心神荡漾,朝穆雪英伸出手,二者肌肤相触,温暖且充斥着难言的悸动,四目相对,穆雪英的眼中倏然闪过一抹狡黠之色。
练羽鸿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觉手臂一紧,人已被他拉扯过去,两片柔软的嘴唇随即吻了下来。
刹那间,练羽鸿睁大双眼,心脏咚咚狂跳,险些就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然而穆雪英仅仅与他嘴唇相贴,安静而动情地亲吻着,练羽鸿伸出双手,搂着穆雪英的腰,将他缓缓拉近自己。
唇分,二人都有点脸红,练羽鸿下意识轻抿嘴唇,仿佛仍沉浸在那温柔而美好的一吻之中。
穆雪英抬手捏住他的脸颊,来回拧了拧:“你是我的,这辈子都不要痴心妄想,知不知道?”
“那是当然,”练羽鸿笑着低头,亲昵地摩挲他的鼻梁,“咱们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兰桓,玉峡关。
是夜,天寒地冻,冷风自城墙之外呼啸袭来,先于敌人一步,无情地折磨着值夜将士的身心,如刀般寸寸割人肌肤。
脚步声响起,一名身披战甲的魁梧男人行走在城墙步道之上,虎视鹰扬,不怒自威,见者无不对其躬身行礼,竭力调动僵冷的唇舌,恭敬道:“将军。”
“辛苦了,”被称作将军那人回道,“待会下去了,去营中领碗热酒暖暖身子。”
“是!”
将军阔步前行,坚硬的鞋底狠狠踏碎寒霜,步伐稳健有力,他自东向西,将整条线路巡视一遍,直至来到最后一处岗哨,目光中倏然现出一抹火光,当即停下脚步。
副官原本一直跟在将军身后,见状忙迈步上前,却不料一见之下,竟是傻了眼——
只见道中柴火堆叠,生着熊熊烈火,有二人闲适而坐,一人执杯,一人串了肉串于火上炙烤,仿佛并非身在苦寒的西北边关,而是处于自家庭院般,玩的不亦乐乎。
执杯者听见动静,睁开醉红的双眼,朝那将军热情地挥手:“哟,老杨!你来了啊!”
“你们在做什么?”杨渊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此乃扛敌前线,岂容你们在此胡来!”
“横竖闲来无事,无岳兄提议出来野宴。”赵寂道,“杨将军有没有兴趣,坐下来喝一杯?”
“老杨是正人君子,才不会和我们混在一起。”穆无岳笑呵呵道,“是不是,杨将军?”
“你自己还算有些自知之明,”杨渊冷冷道,“军令大于天,你二人如此儿戏,该当何罪?”
副官听得冷汗直流,经过数月的鏖战,边关无人不知穆无岳与赵寂之名。
二人武功盖世,熟悉关外地形与匈奴军的作战方式,拦截了数次刺杀,甚至能够带兵作战,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只不过杨渊将军似乎不大待见他俩……不,只是不待见将赵寂带坏的穆无岳。
穆无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当杨渊的话在放屁,甚至借着酒劲,伸长了胳膊去扯他的衣摆:“去去去,少给我来这套!别以为我怕你嗷!”
杨渊表情冷若冰霜,面色阴沉得可怕,张口对一旁的副官道:“你先回去。”
副官虽然心里嘀咕,却知道他们这等人物的纠葛,非是自己能够插得上嘴的,遂没有多言,转身便走。
脚步声远去,副官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城墙之上,杨渊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走到火堆旁坐了下来。
“这才对嘛!”穆无岳大笑。
穆无岳为杨渊斟了酒,赵寂则递给他烤好的肉串,三人仿佛半点也不怕冷,就在这冰天雪地中欢快地吃喝起来。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杨渊问。
穆无岳挑眉:“怎么,这就打算赶我们走了?”
“待到局势稳定之后,我们将会展开反击。”杨渊道,“逼退胡人联军,并尝试收复河西地区,届时需要你们的帮助。”
穆无岳笑道:“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我那大舅子等了太久太久,得此良机,自然不会放过。”
“不得对陛下无礼。”杨渊面无表情道。
“不是你先谈论国事的么?”穆无岳道。
赵寂一边烤肉一边道:“匈奴营中有一只金雕,反击开始之前,需得设法除掉它不可。”
杨渊:“不错。”
穆无岳长叹一声,向后仰躺下来:“随便吧,我再也不想动脑子了,你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快点打完仗,等着回家跟儿子团聚呢……”
杨渊等了半天,可算找到机会挤兑他了:“听说你儿子不愿意认你。”
“无岳兄的儿子……”赵寂斟酌道,“脾气可不怎么好。”
穆无岳一拍大腿,大怒道:“你们懂什么?这叫虎父无犬子!认不认的也是老子的儿子,你们就羡慕去吧!!”
杨渊冷哼一声,懒得理他。
“不过练前辈的儿子倒是很不错的,虽然跟着穆公子……但是本性不坏。”赵寂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初见时练羽鸿对自己无礼之事。
“那可不!”穆无岳像是听不懂好赖话,反而满脸骄傲,“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杨渊嘲弄道:“这时候怎么不比了?当年我说他事事压你一头,你就闹着要与我拼命。”
“过去的事,都是过去的事了……”
穆无岳心中无限感慨,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他将手臂枕在脑后,仰天望去,万里高空之上,一轮明月清寒而温柔,照亮了今人,也照亮了古人,照亮了友人,也照亮了敌人……
于漆黑的夜空中显得如此分明,却又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你们说,我儿子他们现在正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