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紫金山脚攘往熙来,远道而来的江湖客本想去清心堂中讨碗水喝,不料大门紧闭,已是人去楼空。
紫金山自下而上两千余阶梯,山势并不高,却是孤峰突起,俯瞰广袤的江南平原。
无数武者有心卖弄,使出各式轻功,你追我赶,纵跃而上,却见山巅早已人满为患,显然自昨晚起便有人在此等候。
人群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乃至周遭树顶亦挂满了前来看热闹的武人,却俱是安生待在外围,无人胆敢踏足当中一步。
紫金山聚合天地之气,钟灵毓秀,自古便是观星胜地,如今山顶平台早被提前清理妥当,唯正中置着一座巨大的浑天仪,数枚刻画着星宿天道的圆环套叠交织,底座四龙盘旋,仿佛已将整个寰宇的奥秘尽数纳入其中。
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
上古时期,舜帝观天象以校历法政事。此刻,数千人齐聚观星台,亦是为了一件决定大越,乃至整个天下走向的大事——
决出至尊,一统南北!
穆云昇与廖天之等人早已到场,却混在人群中,并不急于上前。
所有人都在耐心等待。
不必急躁,这场持续了多年的动乱,一定会在今日得到一个答案。
比武定期虽然仓促,然则消息一出,不少人拖家带口赶来,只为观摩这场至尊之争,甚至就在今日,亦有人刚刚得了消息,正马不停蹄地前往金宁。
穆云昇见了老友,与之说说笑笑,风度翩翩,仿佛半点也不将这比斗放在心上。
练羽鸿站在穆云昇的身侧,私下里悄悄与穆雪英勾着手指,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扫过,默默观察着现场。
廖天之负手而立,时不时与关牧秋指点谈笑,一副大将风范;俞徽身旁的美人已换了一个,折扇轻摇,端的是风流潇洒之态;就连其余喽啰亦是兴奋难耐,唯有廖启愁眉苦脸,仿佛有重重心事。
俞徽身在廖天之阵营之中,虽是费尽心机争取而来,却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个。
所有人都知道,此战明面上是比武,实则正是南北之争,俞徽投靠廖天之,自是被当作叛徒,遭到不少白眼。
俞徽才懒得管旁人想什么,一手搂着美妾,笑得快活无比,余光察觉了练羽鸿的视线,随即转过头来,朝他抛了个媚眼。
练羽鸿:“……”
“那个,练兄……”乙殊的声音道,“你紧张吗?”
练羽鸿并未放在心上,随口道:“不紧张。”
过了一会,乙殊又道:“练兄,你真的不紧张吗?”
练羽鸿仍旧答道:“不紧张。”
又是一会,乙殊忍不住又道:“练兄……”
旁边的樊妙芙最先受不了了,斥道:“你的话怎么这么多?”
乙殊满脸无辜:“可是我紧张嘛……”
穆雪英:“你又不上场,紧张什么?”
“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乙殊嗫嚅道,“那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这就是天意……”
樊妙芙一脸莫名其妙,然则乙殊胡言乱语的次数多了,只当他在犯傻,随口训他一句,并未放在心上。
乙殊十分委屈,眼珠子转了又转,最终落在穆雪英的脸上,小心翼翼问道:“穆兄,你紧张吗……”
穆雪英本想否认,但都这种时候了,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本来没有,被你说的有点紧张。”
乙殊自知又闯祸了,忙心虚地别开双眼。
数人聊说话间,遥遥传来一阵喧闹,由远及近,人群仿佛沸腾了一般,直至最后,就连穆云昇亦止住了话头,看向吵闹的源头。
远方二人并肩而来,所到之处,众人无不自动向两侧分开,见者双目圆瞪,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是谢缙!此事竟连谢缙也惊动了?!!”不知何人大喊一声,周遭彻底炸了锅。
“谢缙不是早已退出江湖,再插手世事了么?!他怎么一点也没有变老??”
“此人未卜先知,恐怕早已算出至尊人选,今天的比武一定有看头了!”
廖天之朝身旁的关牧秋连声询问,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仍是满面惊诧,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自谢缙出现的一刹那,乙殊就疯了:“啊啊啊啊啊!!师父!!!师父啊!!!!”
他终于知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不错,来者正是谢缙与虞瑱。
二人径直走到场地正中,于那浑天仪前站定,谢缙目光扫过场下,朝激动万分的乙殊轻轻眨了眨眼,继而开口道:
“诸位,请上前来罢!”
那声音并不很大,甚至听上去并未用得多大力气,却如风般席卷了整个山顶,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
穆云昇微微一笑,朝数人点头示意,自先迈开步伐,走向场中。
穆雪英剑眉紧蹙,一时并未动弹,谢缙的职责乃是保护虞珩,此刻出现在此,虞珩身旁的守卫势必会出现空缺,如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去啊,还不赶紧过去!”一人在身后捅了捅他。
穆雪英吓了一跳,猛然回头,却见那出言者居然正是虞珩本人。
虞珩与顾青石不知何时悄悄来到了穆雪英的身后,二者俱是头戴斗笠,遮住脸面,幸而人群中另有不少穿着奇诡怪异之人,混在其间,倒也不显得如何醒目。
“你们怎么在这里?太危险了!”穆雪英压低声音道。
“看热闹嘛,不看白不看。”虞珩答。
“各位,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顾青石笑着与其他人打招呼。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练羽鸿似是毫不意外,朝其余人嘱咐一句,随即对穆雪英道,“雪英,我们走。”
樊妙芙秀眉拧起,表情十分不解,乙殊则是一副激动过度的表情,若非前后肩摩踵接,绝对要瘫倒在地上不可。
虞珩朝他们挥挥手,乐呵呵道:“两位小友,你们便是雪英的朋友罢……”
练羽鸿与穆雪英入阵之时,其余人俱是已到齐,双方分立两侧,隔着数步距离,面上虽仍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中已开始暗暗较劲,喽啰们彼此瞪视,皆是不甘示弱。
有好事者在下面起哄道:“打!现在就开打!!”
“不死不休!!!”
“安静。”谢缙的声音不现喜怒,甫一开口,登时全场肃静。
无数双眼睛凝聚在场中,谢缙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兴奋躁动的面孔,仿若重现了昔年榆泉之战的场景。他心下暗叹,开口道:“王爷,您先请。”
虞瑱并不推脱,点头道:“在下姓虞名瑱,诸位之中,想必有人听过我的名号,亦有人与我结识,同路而行,相谈甚欢。我此来非是受陛下指使,乃是受到穆宗主的邀请,为了武林,为了大越、乃至整个天下,做个见证。”
相比之下,虞瑱的武功则弱了许多,离得稍远些的,便难以听清。然而即便如此,众人亦保持了安静,更有甚者屏住呼吸,只为尽可能地听清他的话。
正如虞瑱所说,在场大部分人都听过他的名号,知道他的身份,而这些江湖客们也很想知道,这个来自朝廷的王爷,出现在草莽聚集的比武之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越境内胡患横行,意图再度挑起战事,令我大越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危急之刻,幸得杨渊将军率铁壁之师,暂阻其锋芒。然则内忧未靖,武林纷乱,今日谁能夺得武林至尊,便担负着一统南北,重整武林的重任!我等齐心协力,誓要将那群胡狗逐出中原,天佑大越,此战必捷!!”
在场众人听得无不热血沸腾,一呼百应,高喊道:“天佑大越!!”
“天佑大越——”
那声潮一浪高过一浪,于山间传来阵阵回音,声震金宁,引得百姓无不抬头遥望,面露震骇之色。
虞瑱的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身为大越国的第四位王爷,他的一举一动亦代表着天子的旨意——武林至尊的职责乃是一统南北,带领江湖众人驱逐胡虏,届时朝廷亦会承认至尊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