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好紫毫宣笔,好东西,塞袖子里拿回家去。”
“这个瓶子你喜欢吗?前朝某大师的遗作,大小正好可以做花瓶,拿着拿着。”
“香炉要不要?镇纸呢?这砚台够大够重,打人挺疼的,也很不错。”
“有什么看上的,尽管拿去,千万别跟我客气!”
穆雪英一手搭在练羽鸿的肩上,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胸口,满脸“跟着小爷绝不会亏了你”的显摆与得意劲。
练羽鸿十分勉强地笑了笑,表情颇有些不知所措,倒不是他跟穆雪英客气,若是换个地方,东西拿了也就拿了。
……可这是在御书房啊!这么明目张胆地讨论如何顺走皇帝的东西真的好吗?!
穆雪英半晌得不到回应,心有疑惑,硬掰着练羽鸿的脑袋令他转过头。
二人对视,沉默片刻,最终没忍住,同时笑了起来。
外头站岗的侍卫低咳一声,示意穆雪英收敛点,这么些弟兄还在外头站着呢,一次性顺太多容易被发现,少量多次才是长久之计。
穆雪英眼珠一转,忽而想到了什么,正色道:“哦,刚刚太子托人传话,叫我们去蹴鞠来着,花瓶就先不带了,笔墨砚台什么的也可以放下,他那儿还有更好的。”
“行了,我什么都不缺,也用不着这些器具。”练羽鸿捏捏他的手心,无奈道,“再说这些都是易碎之物,我们一路骑马颠簸,要怎么带回金宁?”
“皇宫里闲人这么多,随便找个跑腿的送过去呗。”穆雪英理所当然道,“穆家给的赏赐是最多的,他们争破头皮都想去,巴不得多跑几趟。”
练羽鸿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干巴巴道:“行……好……”
“逗你玩呢,你还真信啦?”穆雪英猛地拍了一下练羽鸿的屁股,再也克制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要这些东西又没用……赏赐的事也是假的,我二叔他最抠门了哈哈哈……”
练羽鸿心想他抠你又不抠,你也不是干不出来这种事……
不过自从去了一趟西域,过了阵饥寒交迫、食不果腹的生活后,穆雪英确实收敛许多。
练羽鸿虽然心疼,却也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穆云昇等人看着自己的神色中,总有种说不出的欣慰之情……
穆雪英笑罢恢复正常,倏然贴近练羽鸿,拉着他的的小手,朝他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练羽鸿:“?”
练羽鸿接收了这一信号,脑子转得飞快,忽而灵光一现,反应了过来——
虽然此刻房大门敞开,然而二人恰好站在角落处,身形隐蔽,做点什么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练羽鸿早就习惯了穆雪英随时随地爱来点小刺激的大胆行径,他心道速战速决,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于是闭上双眼,颇有些期待地凑了过去。
却不料穆雪英按着练羽鸿的下巴,猛地朝胖一掰,嘴唇一张一合,气息痒痒的喷洒在他的耳畔,以极低的声音道:
“你想不想……坐坐这个龙椅?”
练羽鸿:“???”
“愣着做什么?”穆雪英一脸莫名其妙,“想还是不想?机不可失,大殿里的是坐不成了,趁现在没人,这个可以随便坐。”
“呃……”练羽鸿迟疑道,“我应该……想吗?”
“来都来了!”穆雪英拉着练羽鸿的手,蹑手蹑脚地绕过桌案,来到那闪闪发光的、象征着皇权至尊的宽大龙椅面前。
练羽鸿没想到他是认真的,低声不住劝道:“这不好吧,被抓到可是要掉脑袋的!”
“你我是有功之臣,没事的。”穆雪英催促道,“快啊!下回就不好进来的!”
二人拉拉扯扯,练羽鸿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被穆雪英强行拽过来,按着肩膀坐了下去。
练羽鸿屁股尚未坐热,穆雪英随即坐在练羽鸿的大腿之上,继而斜斜侧过身体,整个人半躺在练羽鸿怀中,将双脚搭在一侧扶手之上。
“感觉如何?”穆雪英搂着练羽鸿的脖颈,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口,“就知道你想要这个,终于满意了罢?”
“多亏可汗发兵相助,剿灭匈奴联军的行动才能如此顺利。”
“王子是可汗唯一的继承人,可汗感念越国义士相助,将王子重新送回到他的身边。”
虞瑱一身道袍,领先而行,数名外国来使落后一步,再往后则是大堆大堆的侍卫与太监。
一行人浩浩荡荡,除却皇帝与来使,谁也不敢随意出声,皆是低垂着脑袋,瞧着主子的脚后跟行事。
“上天有好生之德,令得思摩王子获救,使得大越与突厥联盟,保护了更多人的性命。”虞瑱缓缓道,“如此说来,之前的那件事,磨勒将军考虑的如何了?”
身侧副手开口,将虞瑱的话低声翻译了过去,磨勒知道该来的终归还是会来,一时沉默,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听说将军本是思摩王子身边的近卫,本是忠心耿耿,却因王子遇险,反被朝中有心之人污蔑,身受刑罚。”虞瑱叹息道,“西域发生的事,朕也有所耳闻,贼人当道,竟使忠臣蒙羞啊!”
磨勒始终不语,面无表情,也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虞瑱点到为止,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倒也不急他马上开口回答,一行人谁也没有说话,安静地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行去。
御书房内,练羽鸿与穆雪英仍坐在龙椅之上,穆雪英随手一撩头发,眨着眼道:“怎样?你看我们俩现在像不像皇帝和妖妃?”
“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做妖妃不可?”练羽鸿强忍着笑意,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喜欢龙椅,喜欢华贵之物,你接近我就是为了皇权帝位,为了这个天下?”
“呵呵呵……是啊,其实我一直都在骗你,是不是很伤心?”
“若你想要,这天下给你又何妨?”练羽鸿深情款款道,“我只要你留在身旁就够了。”
穆雪英心里有点小肉麻,嘴上却仍顺着演了下去:“想不到你竟是如此贪恋美色之人,罢了,你该庆幸我此刻无暇他顾,这天下且容你多掌两日罢。”
“不,还是给你吧。”
“这可是你征战夺来的天下!”
“不,现在是你的天下了。”
“你这个昏君!”
“大胆!!!”一声怒吼传来,犹如雷霆般,炸响在所有人的耳畔。
练羽鸿与穆雪英浑身皆是一僵,慌忙回头,却见房门处不知何处竟站了一大堆人,所有人目光灼灼,俱落在龙椅上抱得热切的二人。
为首虞瑱无奈掩面,恨不得从未来到过此处,身后言官义愤填膺,撸起双手袖子,眼看着便要扑将上来,将这两个大胆包天的贼人撕得粉碎!
练羽鸿:“……”
穆雪英:“……”
虞珩:“……”
其他人:“…………”
磨勒:“???”
所有人的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两个字:完了!!
二人慌忙起身,却不料你压我、我压你,一时间手脚打结,竟是失去了平衡,在这么多人面前来了个五体投地。
数名站岗侍卫于后头踮脚看着,见状皆是满脸惨不忍睹,先前他们一见皇帝身影,便不住低咳暗示,无奈二人演得太过投入,完全无视了暗号,这才被当场抓了个现行。
现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亵渎龙椅乃是死罪,然而这位穆大爷更出格的事都不知干了多少,也没见皇帝把他怎么样……
可是此刻当着外国来使的面,国威为重,若是不把他们怎么样的话,恐怕这一国之君的脸面就如大江流水,一去不返了啊!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那言官早就看穆雪英不顺眼了,此刻终于逮到他犯下大错,当即尖叫道,“谋反!不敬!大逆不道!!将这两个贼人即刻正法!上啊!!”
“何人在此放肆?!”数名近卫大喝一声,心道有您这句话,届时推脱的人选就有着落了,随即抽出佩刀,慢吞吞、磨蹭蹭地向着地上的两名“贼人”走去。
二人趴在桌下,竖起耳朵听着那边传来的动静,练羽鸿的思绪已经彻底混乱了,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进入皇宫,竟然就要因为偷坐龙椅而担上一个谋反的罪名……这还不如之前的勾结胡人呢!
胡思乱想间,对面的穆雪英悄悄抬起脑袋,不住朝练羽鸿使眼色。
练羽鸿:……
练羽鸿:这可是死罪啊!这样真的有用吗?!
穆雪英:听我的准没错,保你不死,快快快!!
“有刺客!陛下小心!”不待数名侍卫近身,穆雪英蓦然跃起,拉开架子,作势朝练羽鸿打去。
练羽鸿就地一个打滚,躲开了穆雪英的突然袭击,随即起身,不忘以袖子遮住面容。
练羽鸿捏着嗓子,发出艰难的冷笑:“功亏一篑,没想到竟被你发现了!”
穆雪英大喝一声,抢步追上,练羽鸿不再逃跑,回身袭出一拳,随即在御书房里乒乒乓乓交起手来。
练羽鸿生怕打坏了东西,是以收了几分力,穆雪英可没那么多顾虑,只顾留着力气勿要打坏了练羽鸿,其余的便去他的吧!
练羽鸿一掌拍在穆雪英的胸口,后者夸张地“噗”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摔去,落地前自袖中甩出一杆毛笔,“啪”的一声也不知打中了何处,练羽鸿立时捂住脖颈,踉踉跄跄,挣扎着倒地,继而双双不动了。
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众人目瞪口呆,离得最近的两名侍卫手握长刀,竟忘记了动作,已然愣在当场。
“去看看死透了没。”一人道。
侍卫们如梦初醒,立时有二人上前,分别在练羽鸿与穆雪英的身前蹲下,试探鼻息。
穆雪英偷偷睁开眼睛,朝那人做了个鬼脸。
这侍卫险些一口气没憋住,噗地笑出声来,他忙掐住手心,低下头,以免被人看出端倪。
“回陛下,两名贼人已经断气。”侍卫道。
“拖下去拖下去!不成器的东西!”虞珩终于发话,烦躁地挥了挥衣袖,满脸无奈。
随后又有几名侍卫过来,抓手的抓手,拉脚的拉脚,将二人先后拖出御书房,出门之时,练羽鸿一头磕在了门槛之上,下意识睁眼,恰好对上了言官震撼至极的目光。
言官当即叫道:“……陛下你看他们!!”
“看不见看不见!!”虞珩不耐烦道,“赶紧滚进来,如若今日会谈有失,朕拿你们是问!”
“他们在说什么?”磨勒问向翻译。
“呃……没什么,让将军见笑了,”翻译之人亦是大越官员,心道真是急昏头了,竟忘了这土老帽不会汉话,罢了罢了横竖我没动手,这锅就甩不到我头上,爱咋咋滴吧。
“可那不是你们皇帝的外甥吗?”磨勒怀疑道,“如果我没记错,另一个好像是他的面首。”
翻译官:“……”
……早说你认识他们啊!
经过这么一遭,建京是彻底混不下去了,起码在突厥使节团离开之前,他们是绝对绝对不能在京城露面的。
此时天下方定,二人刚从金宁离开不久,在南方小范围地溜达了一圈,距离相近的地方,景色也是相近的,看多了也是意兴索然。
思来想去,不如回西域看看老朋友们吧!
就这么定了!
二者一到雁归镇,就感觉仿佛被一双无形的眼睛盯住,一举一动皆处于监视之中,十分不自在。
他们商量一番,决定还是按照原路,穿越峡谷,尽快离开大越边境。
是夜,二人于谷中下马歇息,四处捡树枝来生火,练羽鸿蓦然转头,倏然见得一个黑影出现在层层树丛之后,也不知站了多久,令人毛骨悚然。
“干什么去?”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赵前辈!原来你在这里!”练羽鸿听出了赵寂的声音,当即松了一口气,“我们想去西域转转,借道此地,绝无任何不轨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