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三点的太阳是最毒的,头顶的树叶散发出一股被烘干的焦香,尽管常渺一直在沿着树荫走,也还是像被放在炭火炉里烤。
突如其来的升温总打得人措手不及,上一周长袖衫外面还需加一件薄外套,如今连短袖都要挑透气的穿了。记忆中小时候的五六月并不怎么热,甚至暑假里没有空调也算不上难熬,说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连太阳都变得不近人情了。
常渺特意选了刚刚上课的时间出来,生怕被人发现她在外面“闲逛”,当然了,主要还是怕被人看到她偷感很重的样子。
又是安静的校园,经过了上午的事,她的精神都有点不正常了,走着走着就会突然转头看向某一个不特定的方向,害怕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变化。不过比起害怕,常渺现在实际激动更多,因为刚刚那个梦,让她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实验楼旁的小楼并不是她和江凭一起梦见的,她自己其实早就梦见过了,刚刚的那个梦是她第二次单独梦见,而第一次早在她高中的时候。尽管每个梦里的小楼都长得不完全一样,梦的风格也不一样,但她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是它。
常渺于是想到,之所以在上午的探险活动中没有找到小楼的门,是因为在她和江凭的那个梦里,不是从门进入它内部的,而它的门,在她高中的那个梦里,只有她自己知道。所以,如果按照江凭的说法,梦会因为“实践”而影响现实,那么在她想起来这件事并且去亲自查看之前,小楼的门就不会存在。
假如那个小楼因为她的实践凭空出现一扇门,就说明不只江凭一个人有“特异功能”。这实在令人兴奋。
难得今天操场上居然一节体育课都没有,为了尽快走到实验楼,常渺决定不贴墙根走了,直接从操场上穿过去,尽管那会很晒。
操场的跑道只有400米,中间是一个普通的假草皮足球场,这个地方常渺不知道走过多少遍了,但这一次,越是靠近操场的中心,她就越觉得操场在向外延伸,像一个不断扩大的深海漩涡,大到没边儿似的,让她怎么也游不出去。这幸亏只是一种感觉上的比喻,毕竟她不会游泳。
尽管深海并不存在,常渺还是有点慌了,开始加快自己的脚步,不小心摔了一跤也没管有没有伤口,爬起来就直接往前跑,甚至不敢回头看,在平地上摔倒已经够不对劲了,她需要尽可能快地离开这里。
直到她已经远远离开了操场,手机提示音响起,常渺才敢放慢脚步,感受喉咙里反上来的腥甜和小腿快要抽筋的酸疼——只希望不是年贺在叫她回去上班,她现在可没心思工作。
“你去哪?”
怎么是这小子?常渺看向高二教学楼,只能远远看到贴在楼上的三个明晃晃的烫金大字:敏行楼。观察名单里的学生都被安排在一楼的某个教室上课,外面还有花坛遮挡着,离这么远他都能看到?常渺有种被人抓包的不爽感。
“不关你事。”
常渺刚要把手机放回裤兜里,又拿了出来:“好好听课,别东张西望。”
江凭秒回:“不关你事。”
不愧是问题学生,他可真是知道该怎么气人。常渺边摇头边翻了个白眼。
不过他说得没错,确实不关常渺的事,他想怎么上课或者干脆不上课,都和常渺没有关系。她又不是江凭的监护人,不需要对他的现在和未来负责,哪怕他们现在共同保守着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所以常渺没管他,也没再回消息。
再次站在这座小楼前面,常渺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在翻涌,最无法被忽略的就是,它原本真的不存在吗?常渺希望在记忆里找到它不存在的证据,但很遗憾,它的确存在于记忆中,每次她从食堂吃完饭回宿舍还有去实验楼上课的时候,都能看到它。她有点不知道该相信自己的记忆,还是该相信江凭的嘴了,可那条凭空出现的河是毋庸置疑的,她必须相信江凭。
的确,和刚刚梦里的不同,小楼的外墙全部用白色的瓷砖贴着,不像冷却塔,也不像堡垒,如果非要说的话,它更像高中时常渺第一次梦见的样子。当然,它现在和江凭梦里的一模一样。常渺怀着期盼的心情绕着它寻找,比此生做过的任何祈祷都要虔诚,但又害怕真的出现了那个门。
“算了,是楼本来就该有门的,别害怕。”常渺默默给自己加底气。
门出现了。它出现得十分平静,就在小楼的另一侧,靠近院墙,和平时进出实验楼的那条路在相反的方向,正好在人来人往路过能看到的死角。这反而使常渺疑惑,它究竟是一直存在,还是刚刚才出现,因为即使它本来就存在,常渺上学的时候大概率也没有在意过,除了设计师,可能没有其他人会在意。
但是设计师的记忆也已经是被改变过的了,当一件事无法被求证的时候,人就容易陷入自我怀疑的必死局。好消息是常渺从不怀疑自己,这种无意义的事她才不干,于是常渺立马在脑子里关掉这种高耗电的思考,开始观察眼前实实在在的这扇门。
这是一扇非常普通的门,敲起来是空心的金属声,或许是双层的铝合金,门把手上厚厚的灰尘显示出它的孤独,或许自安装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碰过它了。她对门没有研究,只能凭感觉认定它是一扇非常没有安全性的门,哪怕撬不开,用蛮力去撞也有可能会撞开。那么问题来了,假如她打开了这扇门,是不是就会发生第一次梦见它时的事?不知道打开的是一扇通往记忆的大门,还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喂!你干嘛呢?”
江凭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常渺身后,吓得她直接跳了起来。做贼心虚是没错,可她还没开始做贼呢,就被吓到也太亏了。
常渺把这种复杂的心情都转换成愤怒,发泄给江凭:“你想吓死我?!”
“我干嘛了又?”
“不是让你好好上课吗?”
“不是说不关你事吗?”
“......”
“你还没说呢,你来这儿干嘛?”
常渺指了指门,学着江凭上午的语气,问:“别想,说,这里本来有门吗?”
“不知道。”江凭看了一眼,很快给出了他的废话,“我没注意过,有也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假如我说,这个小楼是我先梦见的,这扇门是我第一次梦见它时才有的,你有什么看法?”
“那很正常。”
“再跟你确认一下,在你的梦里,它是没有门的,对吧?”
“对......”江凭眨巴了几下眼睛,“也不一定。我每次去到秘密基地都是直接从一个黑乎乎的通道进去的,就跟今天上午我们走过的路差不多,只不过我梦里只有进入小楼之后的那段路,我没找过它有没有门,我连一楼和外围都没经过过,所以我今天上午带你来,有一定赌的成分。”
“那有没有可能,是你想出了它的上半部分,而我想出了它的下半部分,然后我们俩的梦连通了,你才有机会把我带到它的上半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