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忱跟着裴玄明整理裴老爷子的遗物,翻到了裴老爷子年轻时的照片。
裴玄明有些感慨:“你和你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很像。”
裴一忱一直以为自己长得更像陈栗,继承了陈栗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没想到抛开那双眼睛,他跟裴老爷子长得有七分像。
这是无论他再怎么厌恶,都无法抹去的血缘。
葬礼结束,裴一忱在人群角落,发现了静静等着他的江竹允。
他望向江竹允平静的灰色眼睛,里面映出自己一步步前进的身影。
裴一忱无比娴熟地坐上专属副驾。
江竹允开车,问他:“我们去哪里?”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裴一忱张了张嘴,冷气钻进鼻腔,有些呛。银杏的叶子金黄,簌簌落了一地,铺得满地明朗,尘埃落定。
他和江竹允的同居约定在不久前已经结束了,由于种种原因,新的约定还未形成。
“记得争夺云图前,你答应我的事吗?”
“记得。”
裴一忱怔了一下。
当时的情形被打断,应该也算不上答应。
他本想胡搅蛮缠、软磨硬泡让江竹允应下,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
“你想要什么?”江竹允看向他,“或者,你希望我做什么?”
“什么都行?”裴一忱唇角一勾,挑了挑眉。
“酌情考虑。”
酌情这个词很有意思。
裴一忱想了想:“去旅行吧。”
“去哪里?”
车窗外,道路旁落叶枯黄,冷风萧索。裴一忱却想起跟江竹允初见那天,蝉不知倦怠地鸣叫着,聒噪到让人心烦,他漫无目的地走过一段橱窗,就此陷进那双灰色的眼睛。
裴一忱回道:“去夏天。”
……
“想好了?Z市就算是十一月也很热。”江竹允收拾着行李,一边抬头问裴一忱。
“热才好呢。”裴一忱扬了扬下巴,“就是要找一个夏天没过完的地方。”
Z市是个热门的海滨旅游城市,他们下了飞机,在酒店落脚。
酒店是江竹允订的,并不是那种金碧辉煌、奢华到离谱的大酒店,而是海边的私人别墅,带独立泳池,阳台的风景很好。
裴一忱放下行李,上了二楼阳台。凉爽的海风扑面而来,海与天在远处交汇成一线。
江竹允走到他旁边,简单的衬衫短袖搭长裤,褪掉沉闷的西装,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海风卷得两人衣领翻飞,裴一忱看着他,仿佛时光倒流,两个人一点也没变。
“在你房间放了个恒温箱,给你放吉他。”
裴一忱把吉他带了过来。吉他保养对湿度和温度有要求,江竹允提前打电话安排好了。
裴一忱勾唇,手指拨着被风吹乱的碎发,耳垂上嵌着的鸽子血耳钉在江竹允眼前晃了下。
“谢了。”
裴一忱的眉眼是张扬的、多情的,红宝石耳钉添了几分精致和潇洒。江竹允的视线不知什么缘由偏移了一瞬。
白天的时候海边很热闹,裴一忱抓着江竹允的手腕走,小臂时不时碰到一起,湿软的沙子上留下并排的脚印。
裴一忱很受小孩子欢迎,大手一挥,包下了路边摊贩所有的玩具水枪,一人分一个。
裴一忱没忘了额外留一个,递给江竹允。
“……我也要玩这个吗?”江竹允拿着水枪。
“当然。”裴一忱抓着他的手给水枪灌好水,挑了挑眉,“你要是不会,我可以提供新手教程。”
裴一忱松开水枪,江竹允很快对准,裴一忱的胳膊湿了一片。
“……不是,你!”裴一忱猝不及防遭到了攻击,江竹允站在他旁边,抖掉水枪尖端的水珠。
“看来我还是比较擅长的。”
这种体验对江竹允来说比较稀奇,他童年中能用来放松的时间少得可怜。
江竹允脸上的笑浓了些,温润清隽的面庞在阳光和海风下显得很温柔。
裴一忱不动声色把这一幕收进心底,然后悄悄给水枪蓄好水。
“看招!”
海滨的商铺很完备,两人逛了整整三条美食街,把晚饭解决完毕,回酒店休息。
洗完澡,裴一忱把吉他从恒温箱里搬了出来。
“江竹允,你肯定还没睡,来阳台!”
阳台上有不少绿植,灯带把栏杆围起来,装饰得很漂亮,像个小花园。
江竹允也刚洗完澡,白T恤配短裤,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完全看不出比裴一忱大了八岁。
“坐我边上。”裴一忱调整位置,把长藤椅的另一边留给他。
江竹允一坐下,他身上幽幽的竹叶香就钻了过来。裴一忱有些心猿意马,清了清嗓子:“咳咳,我把之前那首曲子写完了。”
这个“之前”,可是好久以前了。
江竹允下意识去想是什么时候,却又刻意让自己不要去想。
裴一忱调好音,修长的手指重新拨动琴弦。
空气变得很安静,绿植仿佛也在安静地聆听,跨越多年却始终未变的乐曲里充盈着热忱,这首曲子就像裴一忱一样,是骄阳,是炽烈的火,也是自由的海风,再一次暴力地把江竹允的心防打破。
半分钟结束,以前写的那部分曲子弹完了。
裴一忱指尖微动,跳动的音符变成了流淌的溪流,温柔地归于海洋,归于天空,归于湿软的沙滩上,被海浪抚平的、并排的脚印。
凉爽的海风柔和地拂过他变得成熟的面庞,抚过他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