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竹林,声音像许多人在低声说话。
李不言坐在竹林深处,他不是在听风,他在等人。
他等的人,叫沈一往。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必须在此刻分出生死的人。
这是上一代人的约定,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两个本不相干的生命。李不言指间夹着一片枯黄的竹叶,叶缘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周身三丈之内,地面干干净净,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所有飘落的叶。
这是一种境界,一种将自身气息与环境融为一体,意念所至,片叶不沾的境界。
他在调整呼吸,也在调整自己的“势”。与绝顶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在出手前便已注定。谁的心更静,谁的势更盛,谁就能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先机。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稳定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
李不言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但他指间的竹叶,停止了细微的震颤。
来人走进了竹林空地。是个青衫人,年纪与李不言相仿,面容普通,唯有一双手,稳定得可怕。那双手,此刻正空着,但李不言知道,那即是世上最危险的兵器。
“李不言?”青衫人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一往?”李不言终于抬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却仿佛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是我。”沈一往道,“家师遗命,今日黄昏,于此地,与你了结那段旧事。”
“我师父亦如此说。”李不言缓缓起身。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全身的肌肉却已在刹那间调整至最适合发力的状态。“他说,这是‘青山之约’。”
“青山……”沈一往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神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那就,请。”
没有多余的废话。规矩,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定下。他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命运在落子之时便已注定。
李不言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竹林的摇曳、风的流动融为一体。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并指如剑,直刺沈一往咽喉。这一指,朴实无华,却封死了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间,唯有硬接,或后退。
沈一往没有退。
他同样抬起手,食指与中指骈拢,迎向李不言的手指。
两人的指尖并未接触。
在相距尚有半尺之时,一股无形的气劲已然撞在一起。
“嗡——”
一声低沉的鸣响,并非来自金铁,而是来自空气的剧烈震荡。两人身周的竹叶被一股骤然爆发的力量推开,形成一个清晰的圆。
一击之下,高下未分。
两人身形交错,乍合又分。指尖、掌缘、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他们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气流被割裂,发出嗤嗤的声响。竹林之中,只见两道人影如鬼魅般闪转腾挪,每一次交锋都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
古龙式的战斗,不在招式的繁琐,而在意境的对决,在一瞬间的判断与取舍。
李不言一招“风拂柳”,指风绵密,笼罩沈一往胸前七处大穴。沈一往则以“云出岫”应对,身形如云般飘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指风,反手一记手刀,斩向李不言脖颈。
李不言矮身、侧步,手刀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带起几缕断发。他顺势一记扫堂腿,攻向下盘。沈一往纵身跃起,人在半空,双腿连环踢出,如狂风暴雨。
李不言双臂交错,硬接数腿,脚下青石地面,已然出现细密裂纹。
砰!又是一次毫无花巧的力量碰撞。两人各自向后滑出丈余,站定。
气息都略有急促,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你的功夫很好。”沈一往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你也不差。”李不言回应。
夕阳已大半沉入远山之下,只剩一缕残红,将天际染成凄艳的橘色。竹林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
“最后一招。”沈一往道。他的气势开始凝聚,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仿佛握住了整片暮色。
李不言瞳孔微缩。他感受到了这一招所蕴含的力量,那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他也开始提聚全身功力,指尖隐隐泛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白芒。
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就在这生死一瞬即将爆发之际——
“住手!”
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凝滞的空气,传入两人耳中。
这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李不言和沈一往凝聚起来的气势,都不由得微微一滞。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竹林边缘,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密布,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清澈得不像老年人,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老者缓缓走上前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一往脸上,停留了片刻。
“没想到,‘青山之约’,真的还有后人遵守。”老者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李不言和沈一往都皱起了眉。这个突然出现的老者,气息内敛,深不可测,而且,他似乎知道“青山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