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云录
第一章荒村怪客
风。冷风。带着黄土高原特有沙尘的冷风,吹过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落。
李高浩站在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目光如炬。他身上的粗布衣衫已洗得发白,却掩不住那如山岳般挺拔的身姿。十余年的隐居生活,并未消磨掉他骨子里的锐气,只是将那份锋芒深深内敛。
“该来的,终究会来。”他低声自语,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那枚青铜令牌。令牌上的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平,唯有中间那个“王”字,依旧清晰如昨。
远处的土路上,缓缓行来一人。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在丈量着这片土地。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只有腰间悬挂的一对铁尺,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幽光。
李高浩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对铁尺,他认得。
“十七年了。”来人在三丈外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如磨砂,“你还是老样子。”
李高浩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蓑衣客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上那道纵贯的伤疤,让原本英挺的面容平添几分狰狞。
“铁尺判官,杜青锋。”李高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没想到你还活着。”
杜青锋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阎王不收,只好在人间多待些时日。倒是你,堂堂王,竟甘心在这穷乡僻壤了此残生?”
“世上已无王。”李高浩淡淡道,“只有一个等死的老人。”
“等死?”杜青锋嗤笑一声,右手已按在铁尺上,“我看你是在等这件东西吧?”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方巴掌大小的玉印,通体翠绿,唯有印纽处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红。
李高浩的呼吸骤然急促。
这方玉印,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大顺政权最后的信物,也是他半生戎马的见证。
“它怎会在你手中?”李高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这就说来话长了。”杜青锋轻轻摩挲着玉印,“你可知道,为了它,这十七年来死了多少人?”
风更冷了。枯树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响声,像极了垂死之人的呻吟。
第二章往事如烟
十八年前,潼关之战。那本是一场必胜之战。
李高浩率领的大顺军已将明军主力围困半月有余,城内粮草将尽,军心涣散。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然而就在决战前夜,军中发生了三件怪事。
先是军师宋献策莫名病倒,高烧不退,口不能言。接着是先锋刘宗敏的坐骑突然发狂,将他甩下马背,摔断了右腿。最后是李高浩自己的帅帐内,莫名多了一封血书。
是的,血书。那是唯一的例外,因为那封血书确实存在过。但李高浩记得清清楚楚,上面写的并非威胁之语,而是四个大字:
“玉碎瓦全”
当时无人能解其意。直到次日决战,大顺军莫名溃败,李高浩仅率百余亲兵突围,这方象征权力的玉印也随之失踪。
“那封血书,是你所为?”李高浩的声音冷了下来。
杜青锋摇头:“我若有那个本事,何须等到今日才来找你?”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铁尺:“不过我知道是谁做的。而且,那人此刻就在附近。”
李高浩目光一凝:“谁?”
“你的结义兄弟,如今的大清豫亲王——多铎帐下第一谋士,范文程。”
这个名字如惊雷般在李高浩耳边炸响。
范文程,那个曾经与他同生共死的书生,那个在商洛山中与他彻夜畅谈天下大势的知己,那个在他最艰难时不离不弃的兄弟。
“不可能。”李高浩斩钉截铁,“文程早已战死潼关。”
“是吗?”杜青锋的笑容意味深长,“那你可知道,这十七年来,是谁一直在暗中保护你的安危?又是谁,将这些年来试图刺杀你的四十九批刺客,全部拦在了三十里外?”
李高浩愣住了。
他确实感觉到这些年来,总有人在暗中相助。有时是突然出现在门前的粮食,有时是莫名消失的追踪者,有时是深夜中隐约的刀剑交击声。
他一直以为是幸存的旧部在暗中保护。
“为何?”良久,李高浩才吐出这两个字。
“为了一个承诺。”杜青锋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一个对你发妻高氏的承诺。”
高桂英。这个名字如一根针,深深刺痛了李高浩的心。
那个倔强的女子,那个在战场上与他并肩而立的巾帼英雄,那个在最后时刻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爱人。
“她在哪里?”李高浩的声音微微颤抖。
杜青锋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她一直在这里。就在你脚下。”
第三章地宫谜影
枯树下,竟有一条密道。密道入口被巧妙的机关遮掩,若非杜青锋指点,李高浩恐怕永远也发现不了。
沿着石阶而下,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
宫殿中央,停放着一具水晶棺椁。棺中躺着的,正是高桂英。她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丝毫看不出已经逝去十七年。
李高浩踉跄上前,双手扶棺,虎目中已有泪光闪烁。
“她临终前,要我立下三个誓言。”杜青锋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第一,保护你的安全;第二,找出当年的叛徒;第三,将这方玉印,在你醒悟之日,交还于你。”
“醒悟?”李高浩转过头,“醒悟什么?”
“醒悟你失败的真正原因。”杜青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潼关之败,是因为军中有叛徒?”
“难道不是?”
杜青锋摇头:“叛徒确实有,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他走到棺椁旁,轻轻按动机关。棺椁下方缓缓打开一个暗格,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数十卷书册。
“这是...”李高浩瞳孔收缩。
“范文程这些年来收集的证据。”杜青锋取出一卷,递给李高浩,“你看看吧。”
书卷上详细记录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原来当年大顺军溃败的真正原因,并非叛徒出卖,而是军中蔓延的一种怪病。这种病会让人在激烈运动后突然力竭,状若虚脱。恰好发作在决战时刻,这才导致全线溃败。
而怪病的源头,竟是一批被动了手脚的军粮。
“下毒的是谁?”李高浩的声音冰冷。
杜青锋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可记得,当年负责押运那批军粮的是谁?”
李高浩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是田见秀?”
“不。”杜青锋摇头,“是田见秀的副将,周青。”
周青。这个名字李高浩记得,那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做事勤恳,从不多言。
“他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本就是大明锦衣卫的暗桩,潜伏军中已有十年。”杜青锋叹息一声,“而且,他是奉了皇帝的密旨。”
李高浩如遭雷击。
他一直以为,皇帝早在北京城破时就已自尽。却没想到,那个看似刚愎自用的君王,竟有这般深沉的心机。
“所以,文程他...”
“范文程确实没死。”杜青锋终于道出真相,“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大清为官,暗中调查此事。如今,他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杜青锋尚未回答,地宫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当然是收网的时机。”
第四章兄弟再见
来人一袭青衫,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风度翩翩,不是范文程又是谁?
李高浩怔怔地看着这个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范文程却显得很从容。他先是向高桂英的棺椁躬身行礼,然后才转向李高浩:
“大哥,别来无恙?”
这一声“大哥”,让李高浩恍如隔世。
“你为什么...”李高浩艰难地开口。
“为什么投清?”范文程替他问完,“因为只有借助大清的力量,才能完成两件事:第一,找到周青;第二,查出他背后的真正主谋。”
“真正主谋?”李高浩皱眉,“不是皇帝吗?”
范文程摇头:“皇帝不过是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江湖上一个神秘组织——‘天命阁’。”
天命阁。李高浩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传承数百年的秘密组织。”范文程解释道,“他们的目的很单纯:维持天下平衡,不让任何一方独大。当年大顺势如破竹,眼看就要一统天下,他们便出手干预。”
杜青锋接话道:“这些年来,追杀你的那些刺客,大半都是天命阁派来的。他们不想让你查出真相。”
李高浩沉默了。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惊人的信息。
“那么,周青现在何处?”良久,他才问道。
“就在三十里外的清风镇。”范文程道,“三日后,天命阁的三大长老会在那里与他汇合,取走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帅印。”范文程目光深邃,“那方帅印中,藏着一个关乎国运的秘密。这也是为什么,天命阁一定要得到它。”
李高浩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方沉甸甸的帅印,这些年来他一直贴身收藏。
“是什么秘密?”
范文程与杜青锋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我们也不知道。”
第五章三方博弈
清风镇不大,却因地处三省交界,历来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李高浩扮作贩布客商,杜青锋仍是蓑衣斗笠,范文程则作书生打扮。三人在镇东头的车马店要了两间上房。
据范文程探查,天命阁的长老将会在明日晚间抵达,与周青在镇中的百花楼会面。
“百花楼...”李高浩沉吟道,“那是......”
“没错,是青楼。”范文程点头,“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最不引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