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仞觉得很满足,可他突然又觉得不满足了,他沉默了一会,试探性的握住了燕燕的手,她的手和她的人一样,细长的手指握起来竟然这样温软,让他心碎。
这么这般瘦弱呢?
他怎么从来没有意识到,燕燕竟然如何可怜。这份怜爱几乎要吞噬了韩仞,都怪他,是他太没用,才让她一个人扛下所有,受了这么多苦。
该死的北相,该死的二十部,该死的大宋,竟然敢让他的爱人受委屈,韩仞对这些人莫名有了深刻恨意,他将燕燕的手轻轻放回毯子里,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刀柄上,杀意沉沉,几乎要破体而出。
韩仞从主帐轻轻退出,回到自己营中,刚一进门,便见心腹早已在暗处等候。看对方神色凝重,心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将军,太后此番安排,是不是要您去跟二十部抢夺兵权?”
韩仞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望向帐外。
心腹急得眉头紧锁,声音更低了几分:“将军,您心里得明白,您是汉人出身,在大辽本就根基浅薄,就算真把兵权争到手,各部也绝不会容您。太后她……她这是在利用您,是要把您推到最前面去送死啊!”
听了这话,韩仞反倒轻轻笑了起来:“能被燕燕利用,是我韩仞这辈子最大的用处。这朝堂上下,想被她使唤替她卖命的人多如牛毛,可她偏偏选中了我,偏偏要用我的刀,这难道还不够说明,她心里是有我的吗?”
心腹一时怔住,还想再劝。
韩仞抬手止住话头:“这些话往后不必再提,能为燕燕赴死,我心甘情愿。”
一句话,便堵死了所有劝说。
韩仞望着帐中的行军地图,心神却早已飘回方才帐内的光景,满脑子都是萧逴熟睡的模样。
他暗自想着,今日燕燕已经肯主动抱他,若是他能为她奋勇杀敌守住大辽,来日是不是就能得到更多柔?这么一想,他的心里又甜蜜起来。
燕燕就像在他身上挂上了拴绳,控制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他为她沉醉,为她心动,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燕燕就像在他心上系了一根细细的拴绳,不紧不松,却牢牢拴住了他,她无需多言,便能轻易左右他的一举一动、一喜一忧,这般被人牵动心绪的滋味,旁人或许觉得羁绊,于他而言,却美妙极了。
被占有,被利用,被剥削。
都是她的恩赐,他甘之若饴。
*
自从萧逴领着群臣与大军南下御敌,偌大的上京便骤然空寂下来,往日热闹的大街冷冷清清,行人稀稀落落,连车马声都难得听见。
皇明寺里更是一片清冷,香火稀疏,连诵经声都显得格外寂寥,再无半分往日的烟火气。
李如风,这是他代发修行已经第二年了,这两年内,萧逴从没有去找过他,一次都没有。
李如风一袭白袍,独坐禅房之中。他面前摊着一叠素白信纸,旁置一柄短刃,砚台与墨条就摆在身侧,他却视若无睹,只抬手握紧短刃,划开自己的手腕。
殷红的鲜血顺着腕间缓缓淌落,一滴一滴坠入砚中,在素净的瓷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拿起笔,沾着鲜血,开始抄写普门品,上书:设入大火,火不能烧;若为大水所漂,称其名号,即得浅处;若复有人,临当被害,称观世音菩萨名者,彼所执刀杖,寻段段坏,而得解脱……
“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是故须常念……”李如风手腕上的伤口仍在渗血,他却恍若不觉,低声喃喃诵着经文。
他在以血为祈,求菩萨庇佑他心尖上的人。他的爱人是这大辽的主人,是世间最尊贵无双的女子,如今却要亲赴沙场,步步凶险,他别无他法,只能以这般痴傻的方式,求神明垂怜,护她周全,平安归来。
李如风参禅多年,似是终于悟透了一个“缘”字。
他常常默然想着,自己降临这世间,是不是本就为了遇见她?他一身清白而来,身心俱付,毫无保留,若有朝一日干干净净离去,来世还能与她再续这段缘?
佛说诸法因缘生,因缘灭,那他与萧逴的缘分,是不是也这般——强求不来,也躲避不掉?李如风望着腕间未干的血迹,心头一片茫然,竟不知答案。
萧逴于他,是劫,亦是缘,是他快乐与痛苦,是他甘愿奔赴的归宿。无数个深夜,梦里皆是她的模样,轻轻褪去他的白衣,眉眼弯弯地对着他笑。
可每次醒来,眼前只有冰冷的僧墙、素净的禅榻,没有她,只剩僧衣灰壁,一片寂寥,了无生趣。
李如风的身后,是一卷卷、一本本、堆积如山的佛经,是这两年来每一次想起萧逴时,写下的思念。
到了如今,他犹觉得姐姐的话不对。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男宠,她是他的爱人,她是他的君主,就算他只是她的几分之一,难道这就不是爱了吗?
他从未奢望过能拥有完整的她,这本就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如今她亲率十万大军南下迎战,沙场凶险,胜负难卜,生死更是悬于一线。他别无长物,只能以血为墨,以心为祭,只求菩萨垂怜,护她周全。
李如风双手合十,低声祈愿。
若天意注定她必有一劫,他愿以己身代她受之,将所有苦难灾祸,尽数加在自己身上,阿弥陀佛。
这是一个少年人,对他的爱人全部的祝愿。
*
萧逴骑着高头大马离宫那日,萧白并未前去送行,只远远躲在高台之上,默然望着仪仗鼓乐喧天,簇拥着她一路南下。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缘由,大宋皇帝动了真怒,发兵来攻大辽了。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那位中原皇帝手段l了得,势不可挡,说不定真能踏平大辽一统天下。
这些流言像阴云般在宫闱里弥漫,可高台之上的萧白,只死死望着萧逴远去的方向,一言不发。
其实对萧白而言,这何尝不是一个隐秘的好消息。她本就是汉人,自然盼着中原朝廷能赢。若大宋真能得胜,是不是往后就不会再有汉人像她一样,落得家破人亡流离异乡的下场?
但,想到萧逴,她又犹豫了。
她心里盼着大宋能胜,却又不愿萧逴出事。这些年在辽宫,她过得自在肆意,一身武艺本领,全是萧逴给的,她心里清清楚楚。
于是她悄悄许愿:但愿此战大宋得胜,而萧逴能平安归来。
站在高台上最后望了一眼南下的大军,她身形一闪,转身离去,眼下,她还得继续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