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败宋军的消息传回上京时,整座城池都沸腾了。
箫逴以七万敌三十万,于幽州城下大破宋军,斩首俘虏逾十万,这可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赫赫武功。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人人都在谈论太后的名字,说书的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讲那位红衣猎猎立于城头的女子,如何以身为饵,如何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銮驾回京那日,上京城门大开。
箫逴骑着一匹骏马,红衣如烈焰,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旌旗猎猎的铁骑,是押解着的数万宋军俘虏,是满载着缴获兵甲粮草的大车,绵延十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十几万百姓涌出城门,将官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契丹人、汉人、渤海人,男女老幼,摩肩接踵,有人高呼“太后万岁”,有人伏地叩首,有人将手中野花抛向队伍,那些花瓣纷纷扬扬,落在铁甲上,落在马蹄下,也落在箫逴的肩头。
她微微勒马,环顾四周。
那一张张仰望她的脸,带着敬畏,带着狂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激。从今日起,她箫逴不再仅仅是一个临朝称制的太后,她是整个大辽的象征,是这万里江山的定海神针。
这一刻的感觉,比任何美酒都醉人。
她轻轻扬起下颌,任由初冬的风拂过面颊,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实在好不得意。
銮驾后方,皇帝宇文中端坐于车辇之中,透过纱帘望着母亲挺拔的背影,那抹红衣在万千簇拥中格外夺目,像一团火。
他看了一路,沉默了一路。
身后群臣亦是神色各异,北相宇文珍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周王宇文正骑马跟在稍后处,目光始终落在最前方那道红影上,半分不曾移开。
所有人都在看她的背影。
再无人能企及她的高度。
*
皇宫中。
宫人们奔走相告,忙着洒扫庭除、整饬宫苑,廊下悬珠结彩,门前张锦绣幔,将整座皇宫装点得热闹非凡,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太后胜了,大辽胜了,这宫里的富贵便稳了。
萧白正在殿中练剑。
日光从窗棂斜入,将她手中剑映得雪亮,她的动作比三年前更加凌厉,一招一式皆带着锋芒,汗水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她却浑然未觉,只一心沉在剑势之中。
宫人们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殿来。
“太后娘娘进城了!”
“听说十几万百姓出城相迎呢……”
“那是自然!若非太后,咱们大辽可怎么得了?”
萧白的剑势顿了一瞬。
她收剑入鞘,立在原处,胸口微微起伏,片刻后,她开始在殿内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又停下,又走,又停下。
外头的喧闹声越来越响了。
萧白咬了咬下唇,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去看看,看看那个打了胜仗的女人究竟是何等威风,看看这个杀了她父母,又给了她一切的人,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她总得了解自己的敌人吧?
*
銮驾入宫,仪仗如云。
箫逴在众人簇拥下踏入宫门时,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之外的萧白。十八岁的少女立在一株树下,窄袖骑装,长发高束,腰间佩着那柄三年前箫逴赐下的剑,整个人如出鞘之刃。
满宫的人都在争相向前,只有她远远站着,像一株独自生长的野草,那身锋锐,与满宫的柔媚截然不同。
箫逴笑了笑,她停下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落在那个孤零零的少女身上。
“萧白。”箫逴扬声唤她。
萧白浑身一僵,有些不自然。
“还记得杀害你父母的仇人吗?”
萧白瞳怔怔望着箫逴,半晌,才点了点头,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名字,她刻在骨头里,日日夜夜,一刻也不敢忘。
“好孩子,”箫逴说。“拿上我给你的剑,骑着我给你的马,快去杀了他们吧!”
这句话落进萧白耳中,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箫逴!箫逴只是笑着,冲她微微颔首。
下一秒,萧白转身,她穿过惊愕的人群,穿过巍峨的宫门,一路奔向马厩,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皇宫!
马蹄踏碎长街的余庆,踏破城门的暮色,一路向南,向南!向着那片她失去一切的土地,疾驰而去!
整整一日一夜,萧白始终紧握着剑柄,任由马匹颠簸疾驰,她一刻也不敢停歇,生怕眼前这一切是场梦!
三年前被箫逴带回宫时,她以为自己会忘记,忘记故乡村口的老槐树,忘记母亲在灶台前哼唱的歌谣,忘记父亲将她举过头顶时粗粝手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