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有忘!
那天,那个契丹人冲进院门,父亲挡在门前,被他一刀劈倒,母亲扑在她身上,也被他一刀捅穿,她躲在母亲的尸体下面,死死记住了那张脸。
此后,那张脸在她梦里出现过千百次,痛的她生生不能停歇!
黑马奔过旷野,奔过河流,奔过一个个村庄,当那座熟悉又陌生的镇子出现在视野尽头时……
萧白的手开始发抖,她翻身下马,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她径直走向那扇朱漆大门,门口的家丁刚要呵斥,看见她手中出鞘的剑,看见她眼中滔天的杀意,竟吓得忘了动作。
萧白一脚踹开大门。
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堂中饮酒,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萧白看见那张脸,与自己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当年的狰狞,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痴肥。
那人显然也认出了她,酒杯“啪”地落在地上,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萧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剑光一闪。
三年苦练,日复一日,从不间断。这一剑快得连她自己都未曾看清,剑尖刺入咽喉,穿透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头一脸,那人瞪大眼睛,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地。
萧白站在原地,握着剑,浑身是血。院中仆役这才反应过来,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抄起棍棒朝她冲来,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门跑。
就在此时,一队甲胄森然的骑兵轰然冲入院中,为首将官高举鎏金令牌,厉声喝令:“奉太后懿旨,诛讨逆贼!一应党羽,满门抄斩,动手!”
四周顿时乱做一团,而萧白,却低头看着倒在血泊里的仇人,他脸上还凝着未散的惊惧,双眼圆睁着,空洞地望着房梁。
父亲死时,也是这样睁着眼。
母亲流的血,也是这般温热。
萧白的手松开剑柄,剑“当啷”落在地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夺眶而出,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滑落。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血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她不再看那具尸体,转身走出院门,那队骑兵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
萧白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着来路疾驰而去。
身后的喧嚣、哭喊、求饶声渐渐远去,风灌进她的耳朵,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又添上新的。
她就这样一路哭着,一路骑着,向着那座困住她三年如今却让她拼命想要回去的城池。
再见到箫逴时,已是第二日黄昏。夕阳将大殿染成一片金红,箫逴正坐在案后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一个浑身血污风尘仆仆的少女站在殿门口,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混着血迹与泪痕,衣衫上满是尘土,靴子磨破了边。
萧白一步一步走进殿中,走到箫逴身边,扑跪在她怀里,肩膀剧烈颤抖着,终于哭出了第一句话:“母亲——!”
这一声呼唤,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三年来的防备、试探、抗拒和终于决堤的依赖。
箫逴看着伏在怀里的少女,此刻的萧白终于露出了属于十八岁少女的脆弱,好不可怜,好不心疼。
她抚摸着她的发丝,也跟着落了泪:“好孩子,别怕,有我在,绝不会再叫你受委屈了。”
*
三日后,萧逴正式颁下旨意:册封萧白为殿前司护卫长,正三品官职,特赐调兵金牌,准其随时随侍左右,自由出入宫禁。
然后,箫逴亮出了她的刀。
以大胜之威,挟万民之心,开始清洗大辽!往日仗着部落权势横行乡里、夺人田产、滥杀无辜的勋贵官吏,一个接一个被锁拿入狱,证据确凿者,就地正法;牵连重大者,满门抄斩!
三个月,一百三十五颗贵族官吏人头落地,牵连者逾千,抄没的家产堆积如山,刑场设在上京城西,每隔几日便有囚车押过街市,引来百姓围观。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贵人老爷们,那些敢在大街上纵马踏人、敢强抢民女、敢动辄拔刀杀奴的契丹贵族们,一个个被押上刑台,跪在尘土里。
站在刑台之上,高声宣读罪状的,始终是同一个人,太后的养女,殿前司护卫长,汉女——萧白。
“奉太后娘娘命——”
“查,耶律斜轸,纵兵劫掠,戕害良民,夺人田产三千六百一十三顷,杀伤人命七条,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斩!”
刀光落下,血溅三尺。
萧白面不改色,这样的事情,她做了整整三个月,每一次宣读罪状,每一次看着刀斧手举起屠刀,每一次听见人头落地的闷响。她不再流泪,也不再发抖。
她的心像她手中的剑,被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利,她成了箫逴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那些活下来的勋贵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往后,这大辽的天下,再也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了。
汉民走在街上,不再需要低头让路;农户的田产,不再会被人一纸契书强夺而去;商贾的货物,不再会被沿途的关卡层层盘剥。大辽的风气,在三个月的血腥清洗中生生扭转了过来。
有人恨她入骨,有人怕她如虎,更多的人,将她视作青天。生祠之中,箫逴的神位旁,不知何时,有人悄悄添了一盏小小的长明灯。
从此,这天下也有了萧白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