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和四年春。
冰雪消融后的上京,比往年热闹些。
齐国长公主观音女的婚仪,从去岁冬末便开始筹备,礼部、宗正寺、内侍省三方会商了整整两个月,才将仪制、舆服、宴飨诸事一一敲定。
萧逴亲自过目了所有细则,添改了几处:增公主府卫队三百人,加食邑五千户,赏赐清单上又添了头下军州,私城一座。
内侍省的人捧着朱批过的折子出来时,惊叹不已,太后对长公主的疼爱,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
大婚当日,天还没亮,整座上京城便醒了。
从皇宫到新建的公主府,沿途街巷张灯结彩,锦幔垂檐,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伸长了脖子张望,都想看看太后娘娘的女儿,出嫁时是何等风光。
迎亲的仪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萧继先一身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年轻的脸庞被春日照得发亮,但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那辆九凤銮驾上。
銮驾之中,正是主角齐国长公主,观音女。
公主府占地整整一条街。正门五间,朱漆金钉,门前石狮高逾一丈。府内亭台楼阁、水榭回廊,皆是按着皇家规制修建,却又处处透着精巧,观音女喜欢江南园林的秀致,萧逴便特意从宋地聘了工匠来,在府中凿池引水、叠石成山。
此刻,满朝文武已候在府中。
北相宇文珍、南相室昉、二十部的首领、在京的五品以上官员,能来的都来了,他们按品级列队而立,面上皆带着笑,没人敢在这样的日子里露出半分不恭。
“太后驾到!”
“陛下驾到!”
銮驾停稳,萧逴牵着皇帝宇文中的手,缓缓步出,身后半步,跟着一身玄色劲装的萧白。
满院官员齐齐跪倒。
“太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观音女从内院迎了出来。
她今日美得惊人,大红嫁衣上绣着金凤祥云,凤冠垂下的珠串在额前轻晃,衬得她眉眼如画。
“母后。”说着就要下拜。
萧逴伸手扶住她,细细端详,心头一叹:“起来吧,今日是你的好日子。”
观音女起身,轻轻握住母亲的手,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的宇文中,含笑道:“皇弟,今日便劳烦你替我主持婚礼了。”
宇文中已是十七岁的少年天子,身量拔高了许多,眉眼间愈发肖似先帝,他闻言点点头:“这是自然,皇姐的婚事,朕自当亲自主持。”
观音女一笑,侧身吩咐身边的女官引皇帝去前堂,宇文中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见萧逴微微颔首,才大步离去。
“母后,我带您看看公主府。”观音女挽住萧逴的手臂,“您送我的那对白玉如意,我摆在正堂了……”
萧逴任她挽着,一路走过回廊、花厅、水榭。
公主府确实修得极好,屋宇皆依契丹旧制而建,又掺了几分中原样式,廊庑周正,庭院疏朗,府中处处活水,池中几尾锦鲤,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的叫声都和她在宫中听惯的一模一样。只是……
“一眨眼,你都到了出嫁的时候了……”箫逴到底是有些舍不得女儿了。
观音女沉默了一瞬,便将头轻轻靠在萧逴肩头,“母后,即便嫁作人妇,我也依旧是您的女儿。这世上,我最在意、最疼爱的,始终是您。”
萧逴拍拍她的手背,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周王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转角处,一身月白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身形比年前清瘦了些,却更显肩宽腰窄。
观音女觑了眼母亲神色,又望向一旁的周王,轻声道:“母后,我去前头瞧瞧备办得如何了,您且慢慢细看。”
说着便轻轻松开挽着萧逴的手,后退半步敛衽一礼,便步履轻快的离开了,回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春风从水面拂过,带来几片柳絮,落在萧逴肩头。周王走上前来,他看着她,自从幽州那一夜之后,两人独处时,他越来越少行礼了。
“皇嫂,”他低低唤了一声,“自从班师回朝,你便很少与我亲近了……”
萧逴看着他。
春日的阳光从柳枝间筛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比幽州时白净了些,褪去了边塞的风霜,五官愈发清晰。那双丹凤眼、那道挺直的鼻梁、那微微抿起的薄唇……
竟有四五分像先帝了。
他是她丈夫的弟弟,同一个血脉的人,总会有相似的轮廓,萧逴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又垂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周王浑身一震,这是回京以来她第一次碰他。
“来吧,跟我一起走走。”萧逴说。
两人沿着回廊缓步前行,手牵着手,倒像寻常人家的夫妻,廊外的柳枝拂过水面,也拂过周王的心。
“我知道你忙着清洗二十部,忙着安顿燕云,忙着应付宋廷的使臣,可是,萧逴,”他又唤她的名字,声音更低更软了,“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有多少人跪在我府门口?”
萧逴脚步一顿。
“二十部族人们,”周王继续说,“他们不敢来求你,便来求我,说家中老幼无依,说祖上曾有功于国,说愿意献出家产以赎罪过,求你宽恕他们……”
萧逴淡淡道:“他们为非作歹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一天?现在倒来跪你了。”
周王沉默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池中的锦鲤聚在他们脚下的水面,张嘴翕合,以为有人投食。
“我并非不知他们罪有应得,只是……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眷,若再这般深究下去,恐怕连我王府之内,也无人能置身事外了。”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萧逴。
“现在已经有一百多颗人头落地,牵连数千人了,再往下,便是伤筋动骨动摇国本了,此事到此为止吧,就当我求你……”
萧逴皱了下眉,她看着周王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有恳求,有疲惫,有迷茫——“毕竟是亲眷”。
周王终究是宇文家的人。他可以为了她拔剑指向二十部,可以为了她浴血沙场悍不畏死,但当他看到宇文家的血脉成片成片地倒在刑场上时,他还是会不忍,啧,男人。
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
“好吧。”萧逴终于开口,“这件事到此为止。”
周王抬头,眼底有惊喜,“萧逴,你……”
“别高兴得太早。”萧逴松开他的手,迈步继续向前,“留他们一条性命无妨,但该削的权、该收的兵、该上缴的田产,一样都不能少,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臣弟明白,”周王脚步轻快跟上来,“臣弟一定办好。”
萧逴没再说话,春风又起,柳絮纷纷扬扬,她走在前面,周王跟在半步之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背影上,自然看不见,她眼里的一切。
*
正堂之中,红烛高烧。
萧逴端坐主位,看着堂中的一对新人。萧继先一身大红喜袍,与观音女并肩而立,少年的脸庞被烛光映得通红,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紧张,观音女倒比他镇定许多,只是唇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宇文中以皇帝之尊,亲自为长姐主持婚仪。
“拜天地!”
“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礼成,满堂喝彩。
宴席将散时,萧逴起身准备离去。
萧白早已候在一旁,准备随行。
“母后。”
观音女忽然快步过来,拦住了她。
“女儿第一次离开您身边,”她拉着萧逴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撒娇意味,“实在舍不得您,您留在府中陪我两日,好不好?”
萧逴看着她。
“女儿已在公主府旁,为您新建了一处院落。”观音女见她神色稍缓,连忙趁热打铁,“院里栽了您最爱的海棠,还挖了一池温汤,这是女儿孝敬您的别院,去看看好不好?”
萧逴失笑:“你什么时候修的?我怎不知?”
“您日理万机,哪会注意这些小事,”观音女抿唇一笑,“您就答应我吧,留下来陪陪我好不好?”
萧逴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到底还是点了头。
“就两日。”
“就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