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女欢欢喜喜地挽着萧逴往外走,萧白跟在后面,正要一同前往,观音女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拦住她。
“好妹妹,”观音女笑盈盈地说,“那别院我只给母后准备了一份礼物,你去了,怕是不方便。”
“什么礼物,连我都不能看?”萧白奇道。
“自然是——”观音女拖长了声调,凑到萧白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萧白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她瞪着观音女,半晌没再说话。
观音女笑得眉眼弯弯,转身扶着萧逴上了辇车,辇车驶过一条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一进门,萧逴便看出了心思,这院子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是按她在宫中最喜欢的模样布置的。
海棠尚未到花期,枝头却已缀满花苞,池中的温汤氤氲着热气,水面漂浮着几瓣早落的杏花。
“母后,”观音女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别院里给您准备了礼物,您一去便知。”
“是什么礼物?”
“母后您一瞧便知。”
萧逴瞧着女儿眼中狡黠笑意,活像只偷到鱼的小猫,还没等她说什么,就被观音女轻轻一推进了院落。
正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红。她推开门,满目红色,红烛、红帐、红绸、红被,喜字贴了满墙,连桌上摆着的酒壶,都系着红绳,这分明是一间喜房。
烛光摇曳中,隐约可见一人端坐于榻边。那人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袍角垂落在地,与满室的红融为一体。
旁边的桌上,压着一张花笺,萧逴拿起花笺,上面是女儿的字迹:“请母后也做一夜新娘。”
萧逴捏着花笺,唇角弯了弯,她将花笺搁回桌上,走上前去,烛光映亮了喜床上那人的脸。
一位极俊俏的郎君,比李和风年长些,比周王年轻些,五官极锋利,眉骨高耸,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如刀削,最惹眼的,是鼻梁上那一颗小痣,像一滴墨落在白纸上,平白添了三分邪气。
“你叫什么名字?”萧逴问。
那郎君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很亮,与李和风的清澈不同,与周王的灼热不同,与韩仞的滚烫也不同,这双眼睛里,有野心,有欲望,却偏偏压着一层薄冰般的冷。
“臣无名,还请太后给臣赐名。”他的声音也好听,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小钩子。
萧逴盯着他鼻梁上那颗痣:“以后你就叫星沉吧。”
听到这个名字,星沉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往萧逴面前走了两步,牵着萧逴的手抚到自己的胸口,又因身形比萧逴高出大半头,他微微俯着身,一手轻轻托住萧逴的后脑,就这样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急切而深重,带着属于他的滚烫气息,密密覆落下来,他掌心扣着她的后颈,指腹微微用力,唇齿辗转间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舌尖轻柔叩开她的齿关,辗转深入,细细品尝,久久不肯放开。
这番动作实在放肆,但萧逴闭上了眼,任由他所为,喘息交错的间隙,那人仍贴着她发烫的唇瓣不肯离开,他的呼吸打在她身上,他低哑的声音贴着耳畔滑过,痒痒的:“臣,谢太后赐名,接下来,便让臣,好好酬谢您……”
窗外,春夜的风拂过海棠枝头。
第一朵花苞,悄悄绽开了。
*
第二日,萧逴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晃醒的。她睁开眼时,入目是大红帐顶,鸳鸯交颈的绣纹在光里泛着金丝,微微刺目,她偏过头,枕畔空着,昨夜那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帐外有人影晃动。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带着哑。
“巳时一刻。”萧白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萧逴“嗯”了一声,又闭上眼。
过了几息,呼吸便均匀了。
萧白站在帐外,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她掀开帐角看了一眼,箫逴侧卧在锦被中,乌发散乱铺了半枕,一只手搭在被外,指尖还带着昨夜红烛滴落时溅上的蜡痕。
她放下帐帘,抱着剑继续等,这一等,便等到了午后。
萧逴真正清醒时,日光已从大红色褪成了正午的白,她坐起身,长发滑落肩头,在满室红绸映衬下,肤色白得几乎透明,她懒声道:“传膳吧。”
膳食用得简单,一碗乳粥,几碟小菜,并一碟新蒸的羊肉,萧逴吃得慢,吃到一半,忽然搁下筷子,望了望窗外。
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海棠枝桠,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真是不错的日子。
“去把温汤备上。”她说。
温汤在院落后方,特意引的活水,四壁以青石砌就,池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水面上漂浮着几瓣早落的杏花,热气氤氲,将四壁的石面都熏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萧逴褪了衣衫,没入水中,热度从脚踝漫上来,一寸一寸吞没小腿、腰肢、胸口,直到漫过肩头,她靠在池壁打磨光滑的石枕上,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水汽氤氲中,连窗外那株海棠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一团洇开的红。
她闭上眼,泡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去叫星沉来。”
侍女领命去了,片刻后,脚步声从池边的青石小径上传来,水面微微漾动,有人踏进了池中。
温热的水波被身体推开,一圈一圈荡回来,拂过她的肩头,然后,一双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她收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水汽模糊了触觉,只觉那具身体比水温更烫几分,萧逴靠在他怀里,温汤的热气将两个人的呼吸都蒸得绵长,头顶是春日午后澹澹的天光,池边那株海棠的枝桠斜斜探过来,偶尔有花瓣落在水面。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掌心有薄茧,不像是养尊处优的人,她懒得问,也懒得想,只是彻底松弛下来,任由温水和身后那人的体温,将连日来的疲惫一点一点化开。
这一泡,便是两个时辰。等萧逴被从水中抱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暮色从天际渗进来,将满院的红光染成一层薄薄的紫灰。
身后那人将她打横抱起,穿过回廊,穿过已经暗下来的花厅,一路抱回喜房。
推开门时,她睁开眼。暮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抱着她的这张脸上,眉骨还是那样高耸,眼窝还是那样微陷,五官锋利如刀削——鼻梁上空空如也。
那一颗痣,不见了。
“……你的痣呢?”萧逴微微眯起眼。
那人低头看她,唇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他抱着她跨过门槛,径直走向那张红帐低垂的喜床,将她轻轻放在锦被上,帐帘落下,又是一夜春风。
这一回,气息、力道、甚至贴在她后颈的那个吻落下的位置,都与昨夜不同。
翌日,正午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将满室的红帐映成一片暖融融的绯色,萧逴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盏茶。
白瓷茶盏,热气袅袅,捧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中,那人跪在床榻之上双手奉茶,墨发散着,垂落在他膝头,也垂落在她枕畔,鼻梁上,那颗小痣稳稳地缀着。
萧逴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尚带着初醒的慵懒,轻抬下颌,淡淡问道:“怎么下了床跪着?起来吧。”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自身后探来,揽住了她的腰。不等她反应,那手微微一收,便将她轻轻向后一带,脊背瞬间贴上一具滚烫坚实的胸膛。下一刻,人已从后贴近,下颌轻搁在她肩窝处,湿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占有。
“太后可是心疼哥哥了?”
萧逴侧过头。
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眉骨、眼窝、鼻梁、下颌线,分毫不差,唯独鼻梁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两张一般无二的脸,一个端茶跪在她面前,一个从背后揽着她的腰。跪着的那个眉眼低垂,唇角却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抱着她的那个下巴搁在她肩头,理直气壮地看着她。
萧逴微微眯起眼,眸色沉了沉,一时没有作声。
身后的弟弟收紧了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执拗,低低地蹭在她耳畔:“哥哥服侍了太后,太后便赐了名。我昨夜也尽心服侍了您,您不能偏心,也该给我赐个名才是。”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索取,又因为那张过分年轻的脸,显出一种理直气壮的娇气来,让人讨厌不了。
萧逴看着面前端茶的那一个,又侧过头,看了看身后揽着她的这一个。两张脸倒映在她眼底,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连鬓角碎发垂落的弧度都如出一辙,只有那一颗痣,落在不同处,便成了唯一的分辨。
她到底笑出了声。
笑声落在满室缱绻未散的红光里,竟有几分畅快,跪着的那个抬起头来,身后的那个也微微松了手,两张脸上同时浮起一点不解。
“观音这孩子……”萧逴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从哥哥脸上缓缓移到弟弟脸上,最后落在那双与哥哥一般无二的眼睛里。
“既然如此……”她抬起手,指尖落在弟弟的眉心上,顺着鼻梁缓缓滑下来,停在那本该有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点。
“哥哥叫星沉,你便叫月落吧。”
弟弟眨了眨眼,将那两个字在舌尖轻轻绕了一圈,低声念着:“月落……星沉……月落谢太后赐名。”
说罢,月落低下头,在她方才指尖点过的地方,落下一个吻,跪在床尾的星沉将茶盏搁在床边的矮几上,他俯下身来,也吻在箫逴的手指上。
“臣也谢过太后,”他说,声音比弟弟沉些,尾音却是一样的微微上扬,“前夜赐名。”
话音落下时,帐帘不知被谁碰了一下,大红锦帐从金钩上滑脱,落了下来。
帘外,正午的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