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某处楼台私阁中,亮着一盏灯,光晕刚好笼住案几周围三尺见方,再往外,便是一圈昏沉沉的暗。
几道身影坐在暗处,面目模糊,只有袍角被那一点光映着,或紫或绯,皆是高位。
一只手端起茶盏,盏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又盖下,发出一声瓷响:“陛下此举,是否有什么深意呢?莫不是……厌弃了柴家?”
暗处有人轻笑了一声:“莫管是不是厌弃了柴家,此事倒是对我等有利啊。”
“大人您是說?”
那人将茶盏搁下,瓷底落在木案上,笃的一声:“先有太祖杯酒释兵权,兵柄尽归禁中。后有北伐一战失利,三十万精锐折在幽州城下。将门之中,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也该挪一挪位置了。”
阁中静了一瞬。
“大人所言极是。”有人附和,“自唐末至今,以武乱国者众。藩镇割据节度使坐大,山河破碎了近百年。若非太祖皇帝以文抑武,这天下哪有今日之安稳?我等文臣,经筵日讲、燮理阴阳,擎天之功,岂是那些只知弯弓策马的武夫可比的?”
“不错,这天,早就该变了!柴家既是武勋旧门,也该下去了。”
“柴家一门,自柴禹锡以下,盘踞军中数代。虽不比曹、潘两家势大,却也根深蒂固,此番驸马之事,恰是一个口子,口子既开,便没有合上的道理。”
私阁中,灯芯火光突然跳了跳,将几道身影的轮廓晃得清晰了一瞬,又暗下去,坐在最暗处的那人直到此时,才缓缓抬起手,将面前的茶盏端起,饮了一口。
“自今日始,大宋与我等士大夫共天下。”
阁中所有人都安静了,片刻后,有人低低重复了一遍:“大宋与士大夫共天下也!”
像是盟约,又像是谶语,灯芯又跳了一下,窗外夜风穿过,吹得灯光晃了晃,终于灭了。
第二日,朝堂上的风向便变了。
起初只是几道弹劾的折子,零零散散地递上去,无非是柴驸马那些旧事,侵吞公帑、私贩货物、逃避榷税,都是臧国舅十大罪状里列过的。
写折子的人大约也知道这些罪名不够致命,措辞便格外用力些,什么“贪鄙无状”、什么“目无纲纪”,恨不得将天下所有恶词都堆上去。
再后来,折子便多了起来。
像约好了似的,每日都有新折子递进宫里,罪名也越来越离奇,有人说柴驸马在府中私藏甲胄,有人说他酒后口出怨言谤讪君上,证据是没有的,但折子写得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这些折子递进宫里,便如同石沉大海,皇帝既不批阅,也不发还,就那样压着,可越是不表态,上折子的人便越多,人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在等。
等什么?没人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
又过了几日,弹劾的对象便从柴驸马蔓延到了柴家,有人翻出了柴禹锡当年在镇宁军任上的旧账,说他“纵兵扰民、屯兵自用”,有人弹劾柴宗亮“尸位素餐、不堪其任”,一时间,柴家仿佛成了大宋第一等奸佞。
开封府的街头巷尾,有人拍着桌子骂柴驸马“仗着是驸马便为非作歹”;酒楼里,有人摇头叹息“柴家养出这样的儿郎,真是家门不幸”;就连瓦子里的说书先生,都新编了一段恶驸马殴打公主的段子,说到激愤处,台下便是一片叫骂声。
柴家的宅邸紧闭着大门。
门口的石狮子上落了灰,也没人擦拭,往日里车马不绝的门前,如今冷冷清清,连路过的人都加快脚步,不敢多停,只有门楣上那块“柴府”的匾额,还端端正正地挂着,像一张不肯低头的脸。
驸马的祖父柴禹锡坐在太师椅上,他这几日就苍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像是忽然冒出来的,连脊背都佝偻了几分。
“父亲!”柴宗亮跪着,刚想说什么,柴禹锡抬手止住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你知道如今弹劾咱们的折子有多少吗?御史台、谏院、六部、三司……能上折子的衙门,一个都没落下。你以为这是巧合?”
“可宗儿在宫中,不知是死是活!他可是您的孙儿啊!父亲!”柴宗亮哀求道。
“我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孙子!你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柴禹锡厉声打断他,又道,“上折子吧,就说柴庆宗自作孽不可活,臣家教无方,罪该万死,愿……愿一死谢天下。”
“父亲!”
“写吧!为了我们柴家满门……”
*
这封折子当天就递进宫了。
皇帝展开折子,一字一句地看完,又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折子上每一个字都写得恭谨驯顺……
赵広亦将折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他知道柴家为什么上这道折子,他也知道柴家不上这道折子,那些弹劾的折子还会继续递,递到他不得不处置柴家为止。
赵広亦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这个皇帝,做得难啊。
当年斧声烛影,旁人虽不敢明说,可私底下的议论,他岂能不知?北伐一役,三十万精锐折戟幽州,主战派灰头土脸,他这个主战皇帝又何尝不是颜面尽失?如今天下人看他,未必没有几分难堪。
他需要朝臣的拥护,需要士大夫的支持,需要这天下悠悠之口,不再盯着他的皇位说三道四。可……
赵広亦睁开眼:“宣柴禹锡。”
柴禹锡迈进殿门时,赵広亦已经从御案后走了出来,君臣之间,隔了三步,赵広亦突然上前两步,握住了柴禹锡的手。
“爱卿,是朕……对不住你啊。”
话音未落,他的泪便落了下来。
柴禹锡大惊,慌忙伏跪下去,额头重重叩在地上:“陛下!陛下何至于此!臣万死不敢当!”
赵広亦却握着他的手不放,将他从地上搀起来,烛光下,皇帝的脸上挂着泪痕,眼眶泛红,像是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