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朕那个女儿,自小被朕宠坏了,性子顽劣,无法无天。她竟然……竟然……”他哽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柴禹锡心头一沉,却也只能顺着话头往下接:“陛下,是犬子的错,犬子行为不端,冒犯公主,才惹来这等大祸,臣家教无方,罪该万死……”
“哎。”赵広亦摇了摇头,长长一叹,“夫妻吵架是常事。便是动了手,也有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替他们做主,朕若早知道,怎么会让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可朕那女儿……竟然给了宗儿一剑,宗儿伤势过重,太医看了几日,终究没能救回来……”
柴禹锡脑中“嗡”的一声,宗儿真的死了!可他看见皇帝带泪的脸,只一瞬间,柴禹锡就重新跪了下去。
“陛下,”他伏在地上,泪水一滴滴砸在金砖上,“臣这孙子,自小被臣娇惯坏了,养得无法无天。他落到今日这个地步,是咎由自取,是报应!臣……”
他说不下去了。
赵広亦弯下腰,亲手将他扶起来,轻轻的说:“这可是你的孙儿啊,他没了,实在是痛在朕心……”
柴禹锡抹着泪,哽咽道:“陛下,臣心中也痛,但更痛的是,当初没有管教好他,让他闯下这等滔天大祸,连累了公主,连累了陛下……”
赵広亦点了点头,抬手拭去自己脸上的泪痕,神色渐渐平复下来,他松开柴禹锡的手,转身走回御案之后,坐定。
“群臣都在弹劾宗儿,”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说他侵吞公帑,说他私贩货物……可宗儿毕竟是朕的女婿,是朕的女儿的丈夫,人已经不在了,朕怎么忍心再议他的罪呢?”
“所以,朕想过了。”赵広亦拿起御案上的朱笔,在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上,落下最后一批,“封庆宗为忠武将军,赠县男,他虽然不在了,这份体面,朕还是要给他的。”
柴禹锡又重新跪下,重重叩首,泪水和声音一起砸在地上:“臣……叩谢陛下天恩!无以为报!”
灵柩从宫中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柴禹锡骑着马,跟在灵柩后面,街衢两侧有行人驻足观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他全当看不见。
直到灵柩入了柴府,满屋子的女眷再也忍不住,扑在灵柩上放声大哭,柴宗亮的妻子哭得最是撕心裂肺,她拍打着棺木,喊着儿子的名字:“就算是治罪,也不至于真的死了啊!我的儿啊!我的儿!”
柴宗亮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双拳紧攥,浑身都在发抖。柴禹锡站在灵堂正中,由着她们哭了一阵。
“都闭嘴!”
柴禹锡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儿媳、儿子、老妻、仆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写着不甘,写着愤怒,写着痛苦。
“你方才说,就算是治罪,也不至于真的死了啊,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儿媳浑身一颤,低下了头。
柴禹锡冷哼一声,不再看她,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的柴家人道:“从今日起,柴府闭门,所有人,不许外出,不许见客,不许与任何人往来,丧事从简,静悄悄地办,谁要是多说一个字——就是想让全家都死!”
几日后,消息便传遍了开封府,柴家请了罪,皇帝封了爵,驸马的丧事办得悄无声息,柴府的大门始终紧闭着。
茶余饭后,有人唏嘘几句,有人骂几声活该,也有人摇摇头,但很快,话题便转到了别处,驸马死了,与寻常百姓又有什么相干?日子总要过的。
只是那间私阁中,灯又亮了起来。
还是那盏灯,还是那几道模糊面孔。
“柴家……竟然就这样被放下了?”
“放下?”有人笑了一声,“怎么可能放下?就算柴家想放下,陛下呢?陛下真的放心一个孙儿被杀的臣子,继续握着镇宁军的兵权吗?”
阁中静了一瞬。
“陛下心里,恐怕比谁都担忧吧。”另一个声音缓缓道,“柴禹锡越恭顺,陛下便越不能安心。一个连孙儿的死都能咽下去的人,谁能知道他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不错。所以柴家倒,只是时间问题,陛下眼下给柴家体面,不过是为了稳住将门的心。等风头过去,等镇宁军换了人……”
“倒了一个柴家,还有曹家、潘家、王家,慢慢来。这天下,终究是要交到我们手里的。”
“不过……”有人却道,“柴家虽倒了,可那位四公主,也不能就这样放过。”
“哦?”
“一个女人,竟敢提剑杀夫。不管驸马有罪无罪,她身为公主,不思相夫教子,反倒持刃行凶,此事若轻轻揭过,叫天下女子都学了去,岂非礼崩乐坏?”
“此言有理!公主杀夫,闻所未闻,若不加惩戒,日后人人效仿,家风何在?伦常何在?”
“可陛下摆明了要护着这个女儿,臧贵妃那边也不好惹,外戚势大,咱们一时也动不得。”
“动不得公主,还动不得公主身边的人吗?公主府的长史、侍女、内侍……这些人都是怎么侍奉的?公主做出这等事来,他们竟不知劝阻,不知拦着,便是该问的罪。”
“是极,从这些人身上入手,慢慢收紧,公主年纪尚轻,没了这些贴身服侍的老人,便如同断了臂膀,到那时,她孤零零一个,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不急。”坐在最暗处那人终于开了口,“一口吃不成胖子,柴家是柴家,公主是公主,一步一步来,且看我们的手段吧。”
话音渐渐消了,灯也灭了。
*
开封府的夜很长,长到足够许多事情,在黑暗中慢慢酝酿、发酵、生根。
而此刻,萧逴正坐在那座赁来的宅院里,手中握着一卷刚从市面上买来的邸报。
邸报上写着柴驸马获罪、柴禹锡请罪、皇帝封爵的消息,萧逴看完,将邸报搁在案上,唇角微微弯了弯。
“母亲,这是……”
“没什么,我们接下来有事要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