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里齐摩挲着刀柄的手放下了。
“老朋友见面,不叙个旧吗?”
玲乐望着他,良久,收起了镇山,“可以。”
“上官……”兀里齐沉吟了一会儿,失笑道:“我居然送了丞相的女儿归国。”
“后悔了?”
“这有什么后悔的,”兀里齐一笑,“就算知道你的身份,我还是会让你回家的。”
“柔然如今内忧外患,还有空来元河城做客吗?”
“你们陈兵北境,如此盛情相邀,岂敢不来,”兀里齐笑得一派散漫,“不过,我喜欢‘做客’这个词,我这次来,可是诚心要与景国修好的。”
玲乐笑了一声,“兀里齐,许久不见,你倒变得幽默了。”
兀里齐刚扬起的唇角,在看到镇山出鞘的一刻,立刻消融不见,他从马背上旋身而起,抽刀迎上雷霆万钧的俯劈。
巨大的刀气激得两匹马剧烈嘶鸣起来。
玲乐腾身一跃,镇山向兀里齐横扫而去,兀里齐在刀身上蜻蜓点水般纵掠,落在她身后,笑语漫不经心地落在耳畔。
“这一招,还是我教你的。”
刀光连片。
“这也是我教的。”
过了百招有余,兀里齐收刀回鞘,笑道:“武艺又精进了。”
玲乐也收回镇山,哼了一声,“你阿姐呢?”
“在漠南,迎击西域药人军。”
玲乐皱了皱眉。
“漠南,与景国的西境十二城,似乎也相距不远吧?”兀里齐望向她的眼睛,“你是景国唯一一个见过傀儡的人,应该明白,那种东西出现在景国,会是什么后果。”
玲乐沉默了一会儿,“你真是来与景国修好的?”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不过是各为其家,不是么?”
“你们那位狼主,可不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吧。”
兀里齐没说话,他驻马远眺,南方长风遥遥,草色苍茫。
只要阿姐能平安归来……
林烟一个闪身,傀儡的巨口几乎是贴着她的脸划过。
楼烦再守下去已没有任何意义。
四周都是族人的尸体,就连银狼铁骑,在药人军不知疲倦的进攻下,也慢慢倒下。
楼烦的族长老泪纵横,“不能再打了,天神在上,不能再打了。”
林烟爬起身,眼前一阵剧烈的眩晕,她分不清自己已经打了多久,又一个傀儡扑上前,林烟躲闪不及,肩上直接被撕出一道血口。
她挥出月影,将面前的傀儡绞杀。
没完没了。
倒在地上的傀儡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脚。
林烟一鞭劈下去,傀儡没有痛觉,僵硬的五指死死禁锢着她的腿,又两个傀儡向她张口,腿上传来剧痛,林烟踉跄着跪倒在地上。
低头的瞬间,才看清自己满身的血。
已经……
到极限了吧……
身后的金矿,在夕阳下透着绚烂而诡异的颜色。
血腥气会引起傀儡的兴奋,又是几个傀儡怪叫着向她跑来。
林烟闭上眼。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林烟感到自己身体一轻,睁开眼,一个银狼铁骑正抱着她飞奔,他的战甲已经破损,手臂上是密密麻麻的绷带。
四面都被药人军围住,弥立古将她放在金矿入口的洞穴处,回身挥刀,面前的傀儡纷纷被砍成了两半。
林烟看着他的手臂迅速被染红,“弥立古,停下,你这样会和我一起死的!”
“不会。”弥立古回答,“银狼铁骑不会让主人死去。”
林烟被他护在身后,看着几个傀儡争先恐后咬上他的胳膊,只觉得一颗心要从胸膛里跳出来,“让开!我命令你让开!”
弥立古面无表情,只是将弯刀从残破的右手换到了左手,依然沉默如山地站在她面前。
林烟慌不择路地从自己身上掏出银狼令牌,这是博尔术之前给她的那一枚,她举起令牌,用颤抖的嗓音命令他:“让开……银狼铁骑必须服从命令。”
可是这块言出必行的令牌,在这一刻,变成了废铁。
越来越多的傀儡扑上来。
弥立古的身形越来越摇摇欲坠。他放下刀,转身,不再试图杀死那些傀儡,而是选择用自己魁梧的身躯堵住洞穴的入口。
几乎是一瞬间,林烟听见他后背皮开肉绽的声音。
林烟手足无措地拿着银狼令牌,满面泪痕地问他:“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
“殿下,”弥立古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我明白了。”
但是殿下哭得崩溃万分,好像也没有听到他的话。
“对你来说,喜欢应该就是,可以让你无视命令,超越原则的人,这么说,你能明白一些吗?”
“弥立古,死亡是……你意识到,自己将再也见不到这个人间的那一刻。”
弥立古又说了一遍:“我明白了。”
林烟不知道他到底明白了什么,只是看见他抬起好的那只手,在衣衫上蹭去了血迹,然后从心口处拿出了一朵干枯的花,轻轻放在她的手上。
弥立古的眼前渐渐模糊,他好像回到了达慕里的春天,整片草原开满了不知名的花,他在一个人的口中,听到了那个遗忘很久的名字。
柔弱的、洁白的,在春风里摇曳的花儿。
他不明白这朵花有什么神奇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