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那一刻,他的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所以,只要将它,放在殿下的手里。
她就不会哭了吧。
林烟垂眸,她的掌中正放着一枚孱弱而干枯的花朵,原本洁白的颜色,已被鲜血染成了殷红,在取出的这一刻,碎裂为烟尘。
弥立古掩住她的眼睛。
声音很轻。
“殿下,不要看。”
林烟听见骨头被咬断的声音。
她没有移开弥立古的手,温热的眼泪不断从眼底涌出,可是,眼前的那只手,已经变得冰冷僵硬。
草原上升起初秋的月亮。
莫里找到王女殿下的时候,殿下正抱着一团已经不成人形的尸骨,哭得肝肠寸断。
银狼铁骑无声聚集在她周围。
月亮清冷,月光无言。
为什么……
是因为她不够强,所以才总是连累身边的人为她而死吗?
楼烦的族长坐在她身边,“殿下,请暂且压抑悲伤,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悲伤……
“你应该感到愤怒。”
“愤怒?什么样的愤怒?”
“就像你在天牢中,让我杀了你时一样的愤怒。”
愤怒……
林烟抬头,看见周围满身伤痕却依然沉默的银狼铁骑。
还有尸骸狼藉的楼烦族人。
这一切,这一切。
林烟想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要付出如此多无谓的牺牲,为了一座金矿,他可以驱使所有的银狼铁骑去死。
恨意在这一刻如燎原狂火。
林烟放下弥立古,站起身,擦干眼泪,抽出袖间的月影,冷冷问:“博尔术在哪里?”
楼烦的族长讶异了一瞬,垂眸躬身道:“殿下请随我来。”
博尔术正在帐中等候回禀,忽然,帐外月色如银白的刀光,凛凛地被狂风吹动,一弯弦月似的鞭影将他整个人丢出了大帐外。
红衣的少女站在月光下,正冷冷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博尔术大怒,“阿依努尔!你疯了吗?”
“是你疯了,”林烟回答他,“你不配再做柔然的狼主。”
博尔术怒吼道:“银狼铁骑,拔刀!”
动荡的月光里,三千银甲沉默如山。
“怎么回事?”博尔术望着银狼铁骑,目眦欲裂,“你们怎么回事?”
“你以为银狼铁骑是什么?”林烟的愤怒在这一刻几乎到达了顶峰,“他们不是任你驱使的猪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博尔术拿出自己的那枚银狼令牌,“杀了她!杀了背叛者!”
“明天,我会带着漠南各部北上,至于你,”林烟冷笑,“我会让人将你绑在金矿的旁边,等到药人军再来的时候,你身边,谁也不会有。”
“阿依努尔,我是你的父亲,你胆敢——”
林烟一脚将他踹下了高台。
“你不配做任何人的父亲。”
楼烦的族长挥挥手,几个族人迅速将博尔术拖下去。
老人长跪在高台下,“楼烦愿追随王女,永不背叛。”
林烟的目光投向四下肃穆的银狼铁骑。
她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回荡在草原的长风里。
“博尔术曾用严苛的训练使你们屈服,他试图磨灭你们的心,否定你们成为人的权利,将你们变成只知道服从鞭子抽打的野兽。
但是,从今天起,我要你们将那些被剥夺的东西拿回来,从今天起,我要你们重新成为一个人,会疼,会笑,会思考,会愤怒的真正的人。
我需要你们的力量,但我要的不是服从,而是忠诚,倘若你们愿意跟随我,我只接受一种理由,那就是你们发自内心地信任我,而不再是因为一块令牌的约束。
你们有权决定自己为何而生,为何而战,无论如何,银狼铁骑将永远是柔然王旗下最为荣耀的徽记,天神在上,见证我的每一句话都绝非虚言。”
沉默的银狼铁骑,战无不胜的银狼铁骑,在这一刻,全部向高台上的少女俯首行礼。
这是古柔然的礼节。
意味着永远赤忱、永远忠诚的礼节。
两枚银狼令牌被扔在高台之下。
这两枚曾令无数草原人恐惧、羡慕的令牌,如今,就这样被弃如敝履地扔掉。
红衣的少女翻身上马,在她身后,是三千银甲,万里月光。
楼烦的老族长颤抖着胡须,忽然沙哑地喊道:“天神在上!”
这一刻,他想起草原那个古老的传说。
在草原上,红色是最为尊贵的颜色,因为在传说中,这是血与火的颜色。
是神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