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当晚。”
林烟大受震撼。
在从前,她虽然加班,没周末,但至少春节是放假的!
商景昭居然只给她一晚上的假期?
林烟的心情很沉重,“陛下,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吗?”
商景昭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不如,兵部和吏部——”
“对不起我错了!”林烟立刻闭眼装死,但想了想,又觉得万分委屈,小声地补了句:“我们认识那么久,还没有好好过一次年呢……”
商景昭的手握紧了奏疏的边角。
这个人……
总是对自己犯过的罪行一无所知。
在柔然的第一年冬天,风雪极寒,平民和奴隶饥寒交迫,困顿欲死,博尔术居然还能和左右贤王烹羊宰牛,大帐宴饮。她作为狼主的女儿,虽然也在宴席之上,不过坐在了最末、最不起眼的角落。
左贤王王帐的人恨她入骨,看出她不能喝酒,仗势欺人地硬灌了好几杯,最终是坐在上首的兀里齐想办法替她解了围,找个由头,让乌兰将醉醺醺的她带走。
将要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她脚步一停,方向一折,一头闯进了他的营帐。
乌兰小声提醒:“王女,这是商公子的营帐。”
“我知道啊,我看起来像是喝多了吗?”她充满底气地开口,“今天是除夕,除夕,你懂吗?”
乌兰笑了笑,“大约明白了,那我去帐外,王女若有吩咐,叫我一声便是。”
握紧轮椅的扶手,他面如寒霜地问她:“有事?”
她被他问愣了,像是觉得自己在这里理所当然,思考了一会儿,她叉起腰,学着他从前的表情和言语,举一反三地质问他:“皇帝驾临后妃寝宫——不对不对,王女驾临自己的人的营帐,需要理由吗?”
自己的人?
谁是她自己的人?
他垂眸,试图驱策轮椅远离她,但是手上没有力气,羸弱得丑陋。
双腿穿骨的锁链才取下不久,在左贤王帐里纵横交加的伤口也没好,腕间至今仍然缠着厚厚的绷带,捡回一条命都是侥幸,像这样假装若无其事地坐起身,已是他全部的努力。
她却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蜷起手,“你想说什么?”
“我喜欢的那个人,明明离我很近,明明就在我身边,可我却觉得他那么遥远,他不断地推开我,躲在一个寂寞自弃的壳里,我想把他从壳里揪出来,但不知道该怎样做。”
他克制着心口的混乱,淡漠地移开眼睛,“你喝醉了。”
她却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逼他直视她,不允许他逃避她的眼睛。
这是……
从前他的办法……
那时他在她眼里,是个蛮横强硬的暴君,而在她唯唯诺诺,抱头鼠窜的每一刻,他都是如此对待她的。
“不要躲着我,商景昭,”她的动作如此放肆,表情却委屈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哭,“至少今晚不要。”
他知道自己此刻脸色苍白。
她这个愚蠢的人,到了这一步,居然还是喜欢他。
就连巫医都说,取下了锁链,不意味着后续没有危险,也许他能活,也许他明天就会死,可就算活着又怎样呢,他依然可能成为一个无法行走的残疾之人。
为什么还要喜欢他?
他如此狼狈地活着,如此恶狠狠地活着,如此满腹诡计地活着。
剧烈的疼痛淹没了他的视线,他的双腿颤抖起来,青紫的颜色蔓延到指尖,无助地抵着椅背,他越来越剧烈地喘息。
为什么还在挣扎……
是因为想活着吗……
原来,他也是如此渴望生、恐惧死吗……
就像明知不该生出那许多的妄念,就像他明明做了决定,要将那些一己之私的爱意,连同自己的心一并碾碎,可为什么,想到今日是除夕,还是这样努力地起了身,却不敢承认是在等待着谁。
她半跪在他面前,心疼地拥着他,在他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直接抚上他的发顶,像安慰小孩子那样安慰他:“不要怕,商景昭。”
声音带着无数醉意,却仿佛比任何时刻都明白清醒,“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颤抖中,他伏在她的颈间,断断续续地问:“你会吗……”
不会的。
她不会的。
不要回答,他不想听见她的回答。
“我会呀,”她带着笑,“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过除夕,一起守岁,像是家人那样。”
“陛下,”飞泉低声轻唤,“皇后娘娘好像睡着了。”
商景昭收回思绪,看着眼前倒在小榻上说两句话就睡着的少女,她的疲惫如此明显,他对她的苛刻要求早就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范围。
伸手抚上她的脸,他轻声问她:“你会吗?”
无论明天发生什么,都永远、永远地陪在他身边。
她睡着了,不能回答他的提问。
但如果她醒着,答案也不会变,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