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父母突然都回家了。
桌上是冷的饭,电视里还在播着央视新闻频道。我以为重聚会有久违的温馨,可现实却像一面裂开的镜子。
父亲先是嫌母亲不回家,母亲反唇相讥,说他整天疑神疑鬼。
两人的话语像火星一样在空气里炸开,越来越烫。
“你少来这套!”
“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你别在孩子面前装好人!”
争吵在狭小的客厅里盘旋。
父亲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碎裂,水溅在地,我听到玻璃碴滚动的声音,像碎骨。
母亲掀翻了椅子,泪水和怒气交织。
我躲回房间,把门反锁。可他们的声音仍穿透房门、穿透耳膜,在我脑海里回响。
无论我耳机开到多大,吵架的回音依旧像蛇蜿蜒盘旋。
胸口发闷。空气像被抽干。
我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时雨。
我在书桌上放了一杯清水,从窗台折下一片树叶。
轻轻将它放入水中。
叶面一开始静止。
忽然,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叶片微微旋转了一下。
我的心也随之一动。
他听见了。
所有的噪音、愤怒、压抑都像被抽走。
我拿起手机,推开门。
客厅里父母仍在争吵——
母亲怒吼着:“你看看她,现在大晚上要出门,你教的好女儿!”
父亲也回敬道:“你少推给我!”
瓷器摔在地上,碎片飞溅,我没回头。
我只是拉上门。
“砰——”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夜风扑面而来。
大半夜出门,其实没什么奇怪的。
毕竟——这可是中国。
夜市、便利店、遛狗的人们,一切还热闹。
我沿着那条熟悉的街走着,脚步声被风一点点吞没。
往常,只要等一会儿,他就会出现。
我在拐角的长椅上坐下,数着风吹动的树叶声。
一分、两分、三分……他都没来。
我抬起头,天边的云层在缓慢移动,城市的灯光被风吹得发晕。
我起身,开始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过了多久,街道忽然变得奇怪。
路还是那条路,连拐角那家小卖部都在。
橱窗里的灯亮着,架子上摆着熟悉的零食,烤肠机还在转——
但没有人。
一个人也没有。
我站在街中央,耳边只有风的声音。
平时会在垃圾桶边睡觉的流浪猫不见了,常听见叫声的蝉鸣也没了。
连远处车流的低鸣也消失。
整座城市像被谁按下了“暂停”。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面镜子。
世界还在,可“活着”的部分被抽空。
我心头一紧。
察觉到,有什么地方,彻底不对劲了。
风,从街角那头吹来。
冷得不像夏天的风,带着潮湿的腥气和某种生锈的气味,如同穿过腐烂的尸体。
我停下脚步,竭力去听。
——啪嗒。
——啪嗒。
脚步声,从极远处传来。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响动,后来渐渐变得清晰。那不是鞋底与地面的摩擦,而像是什么东西在拖行。
湿漉漉的、断断续续的,肉.体摩擦地面的黏腻感。
我屏住呼吸。
喉咙干得发疼,心跳在耳边嘭嘭作响。
风里似乎有低语,从空无一人的街道深处,若有若无地传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急促的喘息。
“——救我!”
声音来自不远处。
我猛地转头,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少女正从巷口狂奔出来。她的脸惨白,眼神惊恐得像被追猎的鹿。
她看见我,几乎是嘶哑地喊:“快跑!”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的身体猛然一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拽住了脚踝。
下一秒,她被生生拖向阴影。
她的指尖抓挠地面,指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直到彻底被黑暗吞没。
只剩下风掠过街面,带起一片飞旋的纸屑。
空气安静得可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啪嗒。
——啪嗒。
那拖行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我浑身的寒毛竖起,几乎不敢回头。
“——你在找谁?”
声音就在我背后。
我猛地转身。
是一个男人。
穿着黑色的衬衫,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神情温和。
他朝我微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你在找什么人么?”
他说话的语调很平静,却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我后退一步。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上轻微地蠕动,像一条在地面呼吸的黑色触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