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深深叹息,如同杜鹃啼血。
紧接着,他手中那柄暂时凝滞的长剑,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生命与灵魂,骤然再次化作一道惊天飞虹!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但这凝聚了他最后心力与剑意的飞虹,却并非刺向近在咫尺的陆小凤,也不是刺向那高深莫测的皇帝。
陆小凤心领神会,身形疾闪。
剑光如电,已先于人穿窗而出!
而叶孤城的身影,也随之化为一道白线,紧随着剑光掠出窗外!
在这一刻,他的人与他的剑,真正合而为一,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速度,本是一种刺激,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愉快体验。
无论是快马奔驰、轻舟破浪,还是施展绝顶轻功风驰电掣,都能给人带来这种极致的享受。
可是,假如你是在逃亡的时候,就再也无法领略到这其中半分愉快与刺激了。
没错,叶孤城在逃亡。
风在他耳边呼啸,皇宫的亭台楼阁在脚下飞速倒退,但他的心却如同坠入冰窖,脑海中只剩下无数纷乱的疑问在疯狂盘旋:
这计划如此周密,究竟是在哪里出了纰漏?
陆小凤是如何发现这惊天秘密的?
他为何会来得如此及时,如此巧合?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就如同此刻,没有人能知道,吹拂在他脸上、带着凉意和绝望气息的夜风,究竟是从哪个方向而来。
月色凄迷,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巍峨而森严。
前方,一片宫殿的阴影之下,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他一身白衣如雪,比月光更冷,比雾气更白。
叶孤城看不清这个人的面容,他只看见一个比雾更朦胧、比月更皎洁的人影。
但他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
因为就在他看到这个人影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沉重如山岳般的磅礴剑气,已然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如铁。
除了西门吹雪,这天上地下,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给他如此可怕、如此令人绝望的压力!
当他终于借着清冷的月光,看清了西门吹雪那张毫无表情、却比剑锋更冷峻的脸时,他疾驰的身形骤然停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
西门吹雪掌中有剑,剑仍在乌鞘之中,并未出鞘。
但那弥漫在空气中、几乎令人窒息的凌厉剑气,却并非完全来自于他手中的剑。
他的人,站在那里,本身就比任何出鞘的利剑更加锋锐,更加凌厉,更加……致命!
西门吹雪站在距离叶孤城不远的地方,冰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看似最简单,却又最复杂的问题:
“你学剑?”
叶孤城傲然摇头,带着剑客最后的尊严与坚持:
“我,就是剑。”
西门吹雪闻言,那万年冰封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混合着嗤笑与嘲讽的光芒。
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误入歧途而不自知的可怜人。
“你,可知剑的真义何在?”
西门吹雪的声音如同寒冰相击,清晰地传入叶孤城耳中。
叶孤城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这种被人居高临下“教诲”的感觉,今日已不是第一次!
他压抑着怒火,愤然道:“你说!”
西门吹雪在谈及“剑”时,从不吝啬他的言语,也从不掩饰他的虔诚:
“剑的真义,在于‘诚’。剑道之贵,亦在于‘诚’。”
“诚?”
叶孤城下意识地重复。
“惟有诚心正义,心无旁骛,方能达至剑术之绝巅。”
西门吹雪的目光如同两柄小剑,直刺叶孤城内心深处。
“不诚之人,手中纵有神兵,心中亦无剑魂,根本……不足论剑。”
闻言,叶孤城的瞳孔再次剧烈收缩,心中巨震。果不其然,西门吹雪紧跟而来的下一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将他彻底打落了神坛:
“你,不诚。”
只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具威力,瞬间击溃了叶孤城以骄傲构筑起来的外壳。
楚山南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月光下对峙的两人。
他们之间没有立刻动手,但空气中弥漫的剑意与精神层面的交锋,却比任何刀光剑影更加凶险。她忽然有了一种明悟——
这“决战紫禁之巅”,其实早已开始。
不,或许……已经结束了。
在西门吹雪说出“你不诚”的那一刻,在叶孤城心神失守的那一瞬,胜负便已分明。
此时的叶孤城,在境界上,已经败了。
显然,抱有此念的不止楚山南一人。
站在她周围的花满楼、皇帝、陆小凤,甚至是刚刚带人赶到、指挥侍卫捆了南平王世子和王安的魏子云,脸上都露出了类似的神情——
那是一种见证了一场无形交锋后,已然知晓结果的沉寂。
魏子云为何在此?自然是赶来收拾残局,将那试图李代桃僵的南平王世子和狼子野心的老太监王安一举成擒。
叶孤城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夜风拂过他略显凌乱的白衣,带着萧瑟的凉意。
他忽然也抬起头,反问西门吹雪,问出了那个同样的问题:
“你学剑?”
西门吹雪的回答平静而坚定:
“学无止境。”
“剑术之道,更是浩瀚无垠,永无止境。”
叶孤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疾声道:
“你既学剑,就该明白!学剑之人,只需诚于手中之剑,忠于心中之道!又何须……诚于那无关之人?!”
这是他最后的辩解,也是他扭曲的信念的挣扎。
西门吹雪不再说话。
话已说尽。
路的尽头是天涯,话的尽头,就是剑。
冰冷的剑意再次升腾,他掌中的剑虽未出鞘,但那欲出的锋芒,已让周遭的空气都开始震颤。
就在这时,一旁的魏子云眼见两人剑拔弩张,似乎立刻就要在这皇宫大内、陛下眼前动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
“此处乃是官家寝宫禁地,岂是尔等江湖人争勇斗狠之所?!”
他说着,便要挥手示意周围严阵以待的护卫军上前,将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一并拿下。
然而,他脚步还未踏出,便被人阻止了。
只听被他牢牢护在身后的皇帝,忽然淡淡地道了一句:
“等一等。”
魏子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脱口反问:
“等什么?”
此话刚一出口,魏子云便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竟敢质疑圣意!
他赶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急,侧身将身后的皇帝让了出来。
同时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在接触到那平静无波却暗含威仪的目光后,他鼻尖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赶紧抬手擦了擦。
皇帝假装没有看到魏子云的窘态,毕竟这是忠心护主的老臣,其心可嘉。
他错开魏子云依旧呈护卫姿态的身子,一步跨前,目光平静地看向月光下如同两柄出鞘利剑的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缓缓问了一句:
“朕的意思……你们,是不是已经明白了?”
这话虽然不是在问魏子云,但一旁的楚山南却忍不住好奇,悄悄转过头去。
正好看见低着头的魏子云,正幅度极小地、一脸茫然地晃着自己的脑袋,显然是完全没搞懂皇帝和这两位绝顶剑客之间打的哑谜。
楚山南见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忙用手掩住嘴,却引得旁边的陆小凤和花满楼纷纷侧目,投来疑惑的眼神。
楚山南知道自己一时失态,连忙正了正神色,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干,重新将目光投向场中那两位白衣胜雪的剑客。
西门吹雪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皇帝身上,问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陛下,我若与叶孤城双剑联手,普天之下……您认为,有谁能抵挡?”
皇帝闻言,非但没有动怒,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了然的微笑,缓缓点头。
西门吹雪,果然明白了他之前那番“天子之剑”与“心中之剑”的深意,也明白了他此刻为何阻止魏子云。
他是在告诉皇帝,也是在告诉叶孤城,他们追求的,是纯粹的剑道,而非世俗权柄。
而皇帝,给予了他们这份尊重。
果然,在皇帝点头之后,西门吹雪朝着皇帝的方向,郑重地抱拳一礼,朗声道:
“西门吹雪,七岁学剑,七年小成,至今十载,未逢敌手。”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夜空中回荡:
“此刻,我别无他求,但求与白云城主叶孤城,公平一战!以此战,问剑道之极!”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好!好一个但求一战,好一个问剑道之极!”
笑声落下,他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声音传遍了整个宫苑:
“朕,准了!”
叶孤城见状,哪里还不明白皇帝之前那句“等一等”和西门吹雪那番话的深意?
皇帝是在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抛开阴谋、抛开立场,纯粹以剑客身份,进行最后对决的机会!
明白之后,他看向西门吹雪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充满了震惊、不解,以及一丝……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这种纯粹剑道追求的震撼与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