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之上,剑影飞闪,寒光纵横,如同两条交织的银龙,吸引了地面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每个人都在屏息凝神,试图从那快得只剩光影的交锋中,捕捉到一丝半缕的胜负征兆。
除了楚山南。
这一战的最终结局,她早已知晓。
再加上她对那些精妙绝伦、瞬息万变的剑招实在谈不上精通,在她眼中,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光,远不如数据面板上的技能说明来得清晰明了。
所以对她而言,看与不看,干系着实不大,内心甚至有点无聊。
只是,站在她身边的陆小凤和花满楼显然不这么想。
陆小凤的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住屋顶,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既为好友西门吹雪悬心,也为已然走入绝境的叶孤城感到悲哀。
而花满楼他同样眉头微蹙,既担心朋友陆小凤此刻的心情,也担忧着那两位绝代剑客的生死。
楚山南感受到身边两人几乎凝滞的呼吸,想了想,还是开口宽慰,声音并未刻意压低,清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
“其实不必过于担忧。“
”无心无情之剑,固然是绝世之剑,凌厉无匹。但大道虽看似无情,运行的却是至公之理;天道循环,亦自有其慈悲之处。“
”如今西门吹雪,剑心至诚,更有了想要守护之人、守护之物,这份由情而生、由爱而固的信念,或许正是他突破桎梏的关键。“
”此战……其实已无太大悬念。”
她这番话,初听有些玄奥,细品却又似乎蕴含深意。
在场的都是耳聪目明的武林高手,自然听了个清清楚楚。
有人面露疑惑,不解其意;有人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也有人暗自撇嘴,嫌弃说话之人不过一介女流,在此大放厥词,懂什么绝世剑法?
但这其中,却不包括皇帝、陆小凤和花满楼。
陆小凤和花满楼听了楚山南的话,虽然心中惊异于她此刻的笃定,但大部分注意力仍被屋顶上凶险万分的决战所牵引,不敢有丝毫松懈。
皇帝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闻言后,竟缓缓收回了望向殿顶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极感兴趣的神色。
转身,朝着楚山南所在的方向,闲庭信步般走了过来。
“楚姑娘的这番言论,倒是朕闻所未闻。”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目光落在楚山南身上,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宝。
“初听只觉诧异,细细品味,却似乎别有一番道理。不知楚姑娘……师承何处仙山福地啊?”
楚山南闻言,心下微紧,下意识地往花满楼身侧稍稍后退了半步,这才朝着皇帝拱手施礼,姿态恭敬却带着疏离:
“官家谬赞了。“
”民女楚楚,师承‘长歌门’。“
”乃是隐世宗门,门规森严,门下弟子几乎从不在外界行走,潜心修行。“
”楚楚……亦是一直遵循此训。”
“哦?”
皇帝闻言,眼中兴致更浓,如同发现了新奇的玩具。
“你说你亦是如此?那如今……又为何会现身于此,卷入这红尘俗世的纷争之中呢?”
楚山南见皇帝追问,心知他这是在探询自己的底细。
她明白,此刻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日后恐怕会有无穷麻烦。
无论是来自锦衣卫还是东西厂的调查,都绝非易与之辈。
她只得硬着头皮,半真半假地解释道:
“此事说来……颇为离奇。“
”那日夜里,民女原本在山门外的竹林中练习武艺,不想夏日雷雨来得极其迅猛猛烈,即便民女已躲至屋檐之下,却依然……“
”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劈了个正着。”
她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后怕与茫然,“待民女再次醒来之时,便已身处……七童的马车之上了。“
”至于为何会如此,民女亦是一头雾水。“
”不瞒官家,民女自幼在门中长大,从未踏足过这俗世红尘,如今……也不知该如何返回山门。”
皇帝听完,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片刻,随即哈哈笑了两声,连声道:
“有趣!当真有趣!”
但他倒也懂得适可而止,并未再继续深入追问下去。
楚山南见状,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若皇帝再往下细究,她还真不知该如何编造一个更完美的谎言了。
现在这样刚好,留白足够,皇帝想知道什么,让他自己去猜测联想好了。
反正“隐世宗门”这个借口,本身就充满了各种可能性。
她刚定下心神,抬头再次望向那高高的殿顶。
就这聊了两三句话的空挡,屋顶上的形势已然发生了关键的变化!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几乎在同一瞬间,双双拔剑出鞘!
他们刺出的剑,剑势看起来并不快,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尚有一段空间。
然而,他们的剑锋还远未接触,便已开始了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极其迅疾的变动!
人的移动看似缓慢而凝重,但剑锋的轨迹却快得超乎想象。
仿佛每一招在未使老之前,便已随着心意流转,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后招与变化!
在楚山南这个“外行”看来,这一战远没有想象中那种电光火石、火星四溅的激烈,甚至显得有些……
沉闷。
两人如同在跳一场缓慢而庄严的舞蹈,唯有剑尖那细微到极致的颤动,显示着其间蕴藏的凶险。
但下方那些真正懂剑的人,如魏子云、陆小凤、花满楼、老实和尚、木道人等。
此刻却都已经看得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些人无一不是当代顶尖的剑客,他们清晰地看出,这种剑术的变化,已然达到了“意在剑先,随心所欲”的至高境界!
那看似缓慢的移动,是为了蓄势,为了寻找那稍纵即逝的、唯一的破绽!
而那剑锋的急速颤动与变化,则是心念与剑意完美融合的体现!
这已是“心剑”的范畴!
叶孤城的剑,灵动缥缈,如同白云之外无迹可寻的一阵清风,无孔不入,无坚不摧。
他的对手若不是同样达到此境界的西门吹雪,他剑锋的每一个变化击出,都将是必杀必胜之剑!
陆小凤的手心忽然也变得冰凉,他惊恐地发现,西门吹雪剑势的变化,虽然依旧灵活精准,但隐隐间却透出一种……
滞涩之感!
仿佛被一条无形的丝线所牵引,不如叶孤城的剑那般浑然天成,轻灵流动,不带丝毫挂碍。
叶孤城的剑,是纯粹的风与云。
而西门吹雪的剑上,却像是系住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的妻子孙秀青,他未出世的孩子,他在万梅山庄的那个“家”。
他心中重新燃起的人间温情与牵挂……就是这条看不见的线!
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他以超乎常人的眼力和对剑道的理解,已然预见——
就在下面的二十个剑势变化之间,叶孤城那如同白云清风般的剑,必将先一步,刺入西门吹雪的咽喉!
二十个变化,在顶尖剑客的交锋中,不过是一瞬即过。
陆小凤的指尖已彻底冰冷。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结局。
现在,无论谁也无法改变西门吹雪的命运。
陆小凤不能,远水救不了近火。
西门吹雪自己……似乎也已无法挣脱那“情”之丝的束缚。
两个人的距离在缓慢而坚定的移动中,已近在咫尺!
两柄凝聚了主人毕生功力与信念的长剑,都已蓄势到了顶点,即将全力刺出!
这已是最后一剑,已是决定生死、决出胜负的一剑!
西门吹雪的瞳孔微微收缩,直到这最后的时刻。
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剑,因为心中那份不舍与牵挂,竟真的慢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他的剑刺入叶孤城胸膛的同时,叶孤城的剑,必将先一步洞穿他的咽喉!
这命运,他似乎已无法改变,只能接受?
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方才楚山南那看似随意、却清晰无比的评价,如同暮鼓晨钟,猛地跃上了他的脑海:
‘无心无情之剑自然是绝世之剑,可是大道无情天道有情,如今西门吹雪前有至诚之心,后有守护之心……’
守护!
这两个字,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被迷雾笼罩的剑心!
那条原本束缚着他的、名为“牵挂”的无形丝线,在这一刻,骤然崩紧,然后化作了无穷的、磅礴的推力!
不是为了斩断,而是为了……守护!
守护他所爱的一切,守护他重新找回的、身为“人”的温暖!
他要赢!
不是为了虚名,而是为了能活着回去,见到他的妻子,见到他未来的孩子!
心念通达的刹那,之前剑意中所有细微的滞涩与犹豫,全都烟消云散!
他的剑速,在不可能之中,竟然再次攀升,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快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不仅下方看得热血沸腾、几乎要惊呼出声的陆小凤等人目瞪口呆。
就连直面西门吹雪、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叶孤城,也是心神巨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正是这瞬间的心神震动,让叶孤城那原本完美无瑕、必杀必胜的剑势,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偏差——
他的手腕,极其细微地、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地,偏移了那么……一两寸。
也许在常人看来,这不过是毫厘之差。
但在这两位绝代剑客的生死对决中,这一两寸的距离,却已然是生与死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
也在这最后一瞬,西门吹雪的剑其实也慢了半分,他看到了那丝偏差,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忍。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收回这已然无法完全控制的、致命的杀手。
然而,就在他目光与叶孤城相触的刹那。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一片死寂的灰败,以及那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解脱的释然与……
恳求。
西门吹雪读懂了。
他实在并不想杀他,心中甚至涌起一股悲悯。
但他最终还是让剑势毫无保留地刺了出去。
因为他知道,对于此刻身败名裂、信念崩塌的叶孤城而言,死在他西门吹雪的剑下,是保全最后尊严的最好方式。
也是他……自己选择的归宿。
“噗——”
利刃穿透身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
西门吹雪默然收剑,任由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长剑滑入鞘中。
他上前一步,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缓缓软倒的叶孤城横抱了起来。
叶孤城的身子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即将消散的云。
在他抱起叶孤城时,怀中的白衣剑客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几乎如同耳语般朝着西门吹雪说出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三个字:
“谢谢你……”
随后,他那双曾映照过天外飞仙、曾燃烧过皇图霸业之火的眼眸,在西门吹雪怀中,彻底地、安静地阖上。
脸上的神情,竟奇异地带上了一丝平静。
西门吹雪抱着叶孤城冰冷的身体,缓缓从屋顶跃下。
双脚触地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到,自己那颗曾为剑道而炽热、又因情感而复苏的心,仿佛在刹那间再次冷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