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轰动天下的决战已然落幕。
比朋友更值得尊敬的、可敬的对手与仇敌，已死在他的剑下。
这茫茫人世，滚滚红尘，此后……
还有什么事，什么人，能让他的剑心，再度炽热起来？
就在这时，大内侍卫统领魏子云忽然带着一队精锐侍卫冲了过来，“唰”地一声挥剑拦住了西门吹雪的去路，厉声喝道：
“西门吹雪！你不能将此人带走！无论他是死是活，他都是朝廷的重犯！你必须将他留下！”
西门吹雪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向他一下，依旧抱着叶孤城，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迈步。
魏子云被他这无视的态度激怒，又逼上前一步，声色俱厉：
“西门吹雪！你听清楚了！此犯谋逆，罪大恶极！“
”按律，不仅他要伏法，就连为他收尸之人，亦有连坐之罪！你莫非想要抗旨不成？！”
西门吹雪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魏子云，而是缓缓地、毫无波澜地转过身，那双冰冷如雪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一直静立旁观的皇帝。
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想留下我？”
皇帝尚未开口，魏子云已是勃然大怒，挥手示意周围侍卫刀剑出鞘，将西门吹雪团团围住，冷笑道：
“西门吹雪！你以为你是谁？难道你以为，凭你一人一剑，我们这三千大内护卫军，还留不住你吗？！”
西门吹雪闻言，额角有青筋微微凸起，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但他依旧没有理会魏子云，只是执拗地、定定地看着皇帝，等待着他的回答。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似乎下一刻就要爆发一场血腥的冲突。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众人忽然听到，站在侍卫身后的皇帝，竟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
皇帝的笑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他一边笑，一边摇着头，目光扫过西门吹雪，又落在陆小凤身上。
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魏爱卿，你这话说的……叶孤城虽然已经是个死人，可他的对手，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而且，他的对手，也并非没有朋友，对吗，陆小凤？”
说着，皇帝意味深长地看向了站在楚山南和花满楼身边的陆小凤。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地回应道：
“回官家，不错。”
魏子云见状，焦急地看向皇帝，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皇帝却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安抚眼神，随即不再理会这边的事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径自转身，朝着南书房的方向悠然走去。
魏子云接到皇帝明确的示意，纵然心中仍有疑虑和不满，也只得乖乖地闭上了嘴。
挥手让包围的侍卫们收起兵刃，肃立一旁。
不一会儿，一名宦官手捧圣旨，快步来到众人面前，尖细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皇上有旨：宣陆小凤、花满楼、楚山南、叶孤城、西门吹雪，即刻前往南书房觐见！“
”其余武林人士，由魏子云率领护卫军，妥善护送出宫，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一出，在场尚未离去的武林豪杰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极其古怪和狐疑的神色。
叶孤城？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一个死人，还怎么“觐见”？
这皇帝陛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过，疑惑归疑惑，既然是皇帝的旨意，众人也只得遵旨行事。
在魏子云和护卫军的引导下，带着满腹的疑问，陆续朝着宫外散去。
而楚山南、花满楼、陆小凤，以及抱着叶孤城尸身的西门吹雪，则跟在那名宦官身后，怀着各不相同的心情，踏入了庄严肃穆的南书房。
一进入南书房，楚山南便敏锐地察觉到，这处本该有宫女太监值守的宫殿，此刻竟是空空荡荡。
除了负手立于窗前的皇帝，再无一个闲杂人等。
显然，皇帝早已将所有人都遣散了。
皇帝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抬手虚扶了一下：
“几位爱卿，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多礼了。”
楚山南等人求之不得，闻言便也顺势省去了繁琐的礼节。
皇帝合上手中把玩的一卷奏章，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了楚山南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好奇。
“朕方才接到谍报传来的讯息，”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结合今夜所见……楚楚姑娘，你所修习的功法内力，当真是好生奇异。“
”似乎并非单纯的武功，更像是一种……对战之中的治疗圣术？“
”甚至传闻中……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
西门吹雪闻言，抱着叶孤城的手臂微微一紧，眼中露出不解与惊疑之色，看向楚山南。
而楚山南、花满楼和陆小凤三人，却是心中猛地一惊！
陆小凤和花满楼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向前跨出一步，默契地将楚山南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脸上充满了警惕与凝重。
皇帝见状，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语气显得颇为温和：
“不必如此紧张。朕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而已。”他目光坦诚地看着被护在后面的楚山南。
“而且，方才楚姑娘自己也已经说了，你所属的长歌门，乃是隐世宗门，避世良久，不问红尘俗事。“
”既然如此，朕自然也不会刻意去为难于你，强求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般的调侃：
“难道在诸位心中，朕就是如此小肚鸡肠、不能容物之人吗？”
楚山南三人闻言，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陆小凤和花满楼对视一眼，也略微移开了半步，但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将楚山南护在可以随时反应的范围之内。
他们太清楚了，楚山南身上这种超越常理的能力，一旦被外界所知，尤其是被最高权力者所忌惮或觊觎，将会引来何等可怕的后果。
这对于皇权而言，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控的威胁。
皇帝见他们依旧戒备，也不以为意，知道这种事急不来。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西门吹雪怀中，那具已然冰冷的身体——
叶孤城。
“既然话已说开，朕也就不绕圈子了。”
皇帝指着叶孤城，目光灼灼地看向楚山南，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孩子气的好奇与期待：
“不知楚姑娘……可否让朕，真正开开眼界？“
”亲眼见识一下，你那……‘活死人’的玄奇手段？”
楚山南顺着皇帝手指的方向看向叶孤城苍白的面容，心中充满了巨大的不解和荒谬感。
这可是刚刚试图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罪证确凿，十恶不赦！
皇帝陛下，您就为了满足一下好奇心，看个热闹，就要求把他复活过来？！
这……这帝王心术，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皇帝似乎看穿了楚山南心中的惊涛骇浪与重重疑问。
但他并没有出言解释的打算，只是朝着楚山南又催促了一句。
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姑娘？”
楚山南见皇帝自己都不在乎，态度又如此坚决，心知无法拒绝。
她暗自吸了口气，定了定神，走上前几步，在距离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不远的地方站定。
她看了一眼西门吹雪，西门吹雪冰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但他微微侧身，将怀中的叶孤城稍稍展露出来，默许了她的动作。
楚山南不再犹豫，纤纤玉指轻轻拂过虚空，仿佛那里有一张无形的琴。
随即，一阵空灵、悠远，仿佛带着生命韵律的琴音，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回荡在寂静的南书房中——
正是长歌门绝技 「杯水留影」！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在那清越的琴音笼罩下，叶孤城胸前那被西门吹雪长剑刺出的、本该致命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愈合！
苍白如纸的脸色，也逐渐恢复了一丝丝血色。
他原本早已停止的呼吸，从无到有，从微弱到平稳，胸膛开始有了轻微的起伏……
没过多久，在众人或震惊、或复杂、或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叶孤城那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
缓缓地睁了开来！
初时，他眼中是一片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空洞，仿佛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皇帝亲眼目睹了这堪称“神迹”的一幕，眼中精光爆闪，脸上是无法抑制的惊叹与激动。
他抚掌低呼，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果然神奇！果然……名不虚传！”
叶孤城眼中的迷茫，在皇帝那声“果然神奇”的惊叹中，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麻木与死寂。
他挣扎着，从西门吹雪的怀抱中站到地上，身形还有些踉跄，但他推开了西门吹雪试图搀扶的手。
他站在那里，白衣染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世间万物，再也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波澜。
皇帝看着叶孤城这副仿佛灵魂已被抽走、只剩一具行尸走肉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踱步走到叶孤城的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他麻木的外表，直抵内心。
“叶孤城，”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仪。
“你自诩前朝正统，心心念念想要复辟旧朝。“
”可你在谋划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过这天下间的黎明百姓？”
他不等叶孤城回答，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前朝的覆灭，乃是气数已尽，民心尽失，势不可挡。“
”我朝太祖顺天应人，开创新朝，乃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你为一己之执念，再起战端，搅动风云，令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天下再生动荡，让无数百姓可能重陷战火……“
”这，又是何苦？”
他看着叶孤城毫无反应的脸，重复了那句曾让他动容的话，语气中带着更深的惋惜：
“朕还是那句话……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啊。”
叶孤城闻言，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皇帝一眼，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片更深的沉寂。
皇帝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放缓了一些：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或许是不甘，或许是执着，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但这些，在江山社稷、黎民苍生面前，都显得太过渺小与自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起来，话锋也随之陡然一转，甚至用上了对一方霸主的尊称：
“叶城主，过去的事，朕可以暂且不提。“
”现在，朕想和你……做一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