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句“做生意”的话音落下,南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哔剥声。
这不仅是皇帝第一次对叶孤城用上“城主”的尊称。
更微妙的是,他语气中那层用于示好的“平易近人”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沉静压力。
仿佛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方空间。
叶孤城抬起眼帘,那双曾映照过天外飞仙、也曾燃烧过皇图霸业之火的眸子,此刻只剩下错愕与难以置信。
直直地看向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帝王。
皇帝迎着他复杂的目光,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白云城雄踞南海,扼守航运要冲,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朕希望你此番回去之后,能摒弃前嫌,开放海上贸易,与朝廷携手,共拓万里波涛,同创海运盛世。”
他没有用“朕命你”,而是用了“希望你”。
但这“希望”二字,比任何命令都更显分量。
叶孤城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并非蠢人,自然听懂了这“生意”背后的真意——
接受,则白云城得以保全,甚至可能更上一层楼;拒绝,那么等待白云城的,将是朝廷雷霆万钧的清洗。
百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这是一场没有选择余地的谈判。
皇帝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笃笃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记都仿佛敲在叶孤城的心上。
陆小凤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摸了摸他那两撇像眉毛的小胡子,眼中闪烁着既是了然又是无奈的光芒。
花满楼微微侧首,空气中那份沉重的博弈让他略有不适。
楚山南挨着花满楼暗自咋舌,心道这皇帝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帝王心术玩得溜熟。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叶孤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也带着认命般的释然。
他缓缓起身,然后,在皇帝面前,撩袍,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代表着臣服的大礼。
这个动作,由一向孤高绝世的叶孤城做来,显得格外艰难,却也格外决绝。
皇帝见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微笑,他虚抬了抬手:
“叶城主果然是通透之人,识时务,明大势。起来吧。”
说着,他转身从御案上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明黄卷轴,亲手递向叶孤城:
“今夜之后,世人所知的‘剑圣’叶孤城,便已战死于紫禁之巅。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将是朕感念白云城历代镇守海疆之功,特敕封的新任白云城主。“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
叶孤城,或者说新任的白云城主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
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稳稳握住,沉声道:
“臣……谢主隆恩。”
这一声“臣”,划清了他与过去的界限,也定下了他与朝廷未来的关系。
又是一桩惊天密辛在眼前上演。
一旁的楚山南与花满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知道得越多,往往意味着麻烦越大。
反观陆小凤,这家伙脸上哪有半点担忧,完全是一副兴致勃勃、恨不得拿盘瓜子来嗑的“吃瓜群众”模样。
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八卦之魂,几乎要透出光来。
皇帝目光扫过,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他对着楚山南和花满楼温和地笑了笑,出言安抚道:
“二位不必多虑。“
”今夜之事,止于此间。“
”朕既已承诺不为难楚姑娘与长歌门,便绝不会出尔反尔。“
”日后,朕或许还有倚重二位之处。”
说罢,他扬声唤来一直候在殿外的魏子云,吩咐道:
“魏统领,替朕送楚姑娘、花公子、西门庄主出宫。“
”务必确保周全。”
至于陆小凤,皇帝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小凤,你留下。“
”朕这里还有几坛御酒,正好无人共饮,你陪朕喝两杯,也给朕讲讲江湖上的趣事。”
看这架势,只怕今夜过后,陆小凤那本就星光熠熠的朋友名单上,当真要添上一位至高无上的名字了。
……
果不其然,第二天,京城的大街小巷便开始流传起新的传闻。
酒肆茶楼里,江湖汉子们唾沫横飞地说着:
“听说了吗?那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当真是交友广阔,手眼通天!“
”连皇上都对他青睐有加,昨夜宫中设宴,就请他一人作陪,二人秉烛夜谈,听说只差抵足而眠了!”
这消息经过无数张嘴巴的添油加醋,几番辗转,传到后面竟衍生出些暧昧不明的旖旎色彩。
第二天早上,下楼用早饭的陆小凤刚好在客栈大堂听见几个江湖人挤眉弄眼地谈论“皇上与陆小凤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惊得他一口米糕噎在喉中,差点成为史上第一个被点心噎死的武林高手。
幸得花满楼及时递过茶水,才勉强救回一条小命。
楚山南看着陆小凤狼狈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不过笑过之后,她心里倒是安定了大半。
在武侠世界里,皇权终究是名义上的最高力量,只要皇帝不倒,他们便算是有了一座稳固的靠山。
想到此处,她不禁莞尔,打趣道:
“陆小凤,往后我们几个的安生日子,可就要靠你多多维系了。“
”这‘圣眷’,你可要把握住,时常进宫与官家……”
“嗯,交流交流感情才是。”
此话一出,陆小凤刚顺下去的那口气又被茶水呛住,咳得面红耳赤。
楚山南和花满楼见状,又是一阵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
嬉笑过后,陆小凤才忽然发觉少了个人:
“咦?西门呢?就算要走,也该打个招呼吧?”
楚山南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询问了客栈掌柜才知,西门吹雪在天色未亮时便已结算房钱,孤身一人离开了,依旧是那般来去如风,不染尘埃。
陆小凤得知后,也只是摸了摸鼻子,略带酸意地嘀咕了一句:
“果然是有了新娘忘了旧友,归心似箭啊!”
用罢早饭,聚集在京城的武林人士开始陆续告辞离开。
楚山南和花满楼也打算返回江南,在外奔波许久,是该回百花楼好生歇息一段时日了。
出乎楚山南意料的是,陆小凤竟也表示要与他二人同行。
楚山南原本以为他是舍不得花满楼这位挚友,想再多相处几日。
谁知行至半路,她出言调侃时,才从陆小凤那略带惆怅和期盼的语气中窥知真相。
陆小凤望着江南方向,叹了口气:
“也不知……沙曼姑娘,有没有回百花楼附近看看。”
“满楼闻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温和笑容。
楚山南则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评价只有四个字:
“色令智昏!”
三人一路骑马南行,谈谈说说,倒也不觉寂寞。
眼见日头越来越高,秋老虎发威,阳光毒辣起来,三人便寻了处林荫清澈的溪流边停下。
打算先用过午饭,避过这最热的时辰再赶路。
拴好马匹,楚山南熟练地捡来枯枝,架起一个简单的火堆。
陆小凤和花满楼则默契地分头行动,去附近看看能否猎些山鸡野兔,也好打打牙祭,改善伙食。
倒不是没有随身携带的干粮,只是花满楼心细,一路行来早已注意到楚山南对那干硬饼饵兴致缺缺。
反而对各种烤肉野味情有独钟。
若是楚山南知道花满楼这番心思,定会在心中大喊:
知音啊!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谁愿意天天啃干粮?
滋滋冒油的野外小烧烤才是永恒的真爱!
然而,花满楼和陆小凤提着清理干净的野鸡野兔回来。
还没来得及架上火堆,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打断。
只见林外小道上,匆匆赶来一群身着道袍之人。
他们神色惶急,中间几人更是半背半扶着一个浑身染血、昏迷不醒的男子。
陆小凤和花满楼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猎物,快步迎了上去。
“诸位道长,发生了何事?需不需要帮忙?”
陆小凤扬声问道。
那群道士见到陆小凤和花满楼,如同见到了救星。
为首一位面容清癯、气质沉稳的中年道长越众而出,打了个稽首,语气沉重:
“贫道武当石雁,多谢二位侠士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