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名?"
无情就着手中那盏昏黄摇曳的灯笼,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阴森森地瞥了柳青青一眼。
那眼神仿佛带着钩子,能直刺人心底最恐惧的角落。
“因为她是‘神眼’。”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如同在叙述一个古老的诅咒:
“据说她不但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穿针引线,绣出繁复精美的图案。”
“而且还能在三十步之外,用一枚轻飘飘的绣花针,精准地打穿一只飞舞蚊子的头颅。”
柳青青闻言,只觉得这描述莫名熟悉,一个尘封的名字浮上心头,她试探着,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你说的难道是当年那位……神眼沈三娘?”
无情对柳青青的猜测仿佛嗤之以鼻,他不再看她,自顾自地滑动轮椅,发出“嘎吱……嘎吱……”的单调声响。
朝着更深的黑暗滑去,只留下一句飘忽而肯定的话语,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
“除了她……还能有谁?”
柳青青心头一跳,赶忙跟上几步,追问道:
“是……是谁把她的眼睛……摆在这里的?”
“你难道不知道,她的丈夫可是那位名满江湖的‘玉树剑客’叶凌风啊!”
无情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只是用一种近乎吟唱的、幽幽的语调回应,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府:
“除了她的丈夫……还能有谁呢?”
这话语幽幽,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柳青青的脖颈。
再配上这鬼屋阴森可怖的环境,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双手。
手心瞬间已被冷汗浸湿。
仿佛这屋子里真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了她,让她感到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当然,柳青青的感觉并没有错。
此刻,这间鬼屋的暗处,梁上、帷幕后、伪装的墙壁夹层中,至少埋伏了四五桌的武林高手和朝廷捕快。
正屏息凝神,如同狩猎的豹子,严密地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蓄势待发。
而无情似乎觉得这恐怖的气氛渲染得还不够到位。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鬼语”而显得有些嘶哑,但这嘶哑更添了几分诡异,他继续用那种令人不适的腔调说道:
"你可知道……这里一共有九十二间屋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柳青青骤然变化的脸色,然后才缓缓接上。
"……每一间屋子里,都有这么一个……一模一样的水晶盒子。"
果不其然,柳青青一听这话,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
“每……每间屋子里都有?!”
说罢,她也不等无情回应,像是要验证这恐怖的言论,猛地冲进了紧挨着大厅的第二间屋子。
借着从门口透入的微弱烛光,她果然又看见了一个完全相同的水晶盒子,静静地摆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
而盒子里面衬着的黑色绒布上,摆放着的,赫然竟是一只已经干枯萎缩、形状可辨的人耳!
无情如同真正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动轮椅,出现在她身后,用那种讲述既定事实的平静口吻说道:
“沈三娘死了之后……叶凌风就将她……分成了九十三块……”
柳青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疯了吗?!"
“自然是因为……他爱她。”
无情的嗓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扭曲的、仿佛沉浸其中的磁性,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爱到……想要将她融到自己的骨血里,想要时时刻刻……见到她。”
“无论走到这宅子的哪个角落,都想‘看’到她……哪怕……只能看见她的一只眼睛,或者……一只耳朵……也好。”
柳青青咬紧牙关,强忍着喉咙里涌上的酸水和脚底发软。
只觉得阵阵阴风从地砖缝隙里钻出来,缠绕着她的脚踝,让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恐怖之地。
不对劲!
这里太不对劲了!
她脑中飞速计算,明明是七进连重的标准院落格局,最多不过九十一间屋子,他怎么说九十二间?
就算真有九十二间,分尸却是九十三块……
这座看似华丽实则死寂的大宅,肯定隐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极其恐怖的秘密!
就在这时,隐藏在幽灵山庄众人之中、一直低调行事的陆小凤,突然用他原本那略带磁性的嗓音开了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只是一个好奇的听众:
“我好像听江湖前辈提起过……”
“据说沈三娘的表哥,就是武当派那位德高望重的名剑客木道人?”
“他们当年成亲,好像还是木道人亲自做的媒人?”
这话一出口,暗处埋伏的众人精神一振,知道这是陆小凤在按照预定计划,与无情进行“切口”对接,确认行动时机。
无情闻言,隐藏在阴影中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朝着陆小凤声音传来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沉声应道:
“不错。”
这个简单的回应,既是回答陆小凤的问题,也是向他传递出明确的信号——
我已接收到你的讯息,时机成熟,随时可以开始行动!
得了讯号的陆小凤心领神会,立刻顺着话题继续,将问题引向更深层,同时也是在询问无情的具体安排,他此刻尚不知道朝廷已然介入:
“那……叶凌风这么样做,难道就不怕木道人知道后,出手对付他吗?”
陆小凤潜台词: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这些幽灵山庄的杀手?
是就地格杀,还是另有安排?
无情闻言,仿佛陷入了某种沉重的回忆,声音变得更加飘忽:
“木道人……他想对付叶凌风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沈三娘死了还不到三个月……他……他也突然发了疯……自己一头……撞死在了这宅子后院的假山上……”
无情潜台词:你还想动用私刑杀人不成?晚了!
这些人都是触犯国法的要犯,必须由我们神侯府带回,依法审理,一网打尽!
但显然,尚未识破无情身份的陆小凤,完全会错了意。
他以为无情的意思是“看守他们的人已经就位,你们别想杀人灭口”。
虽然理解有偏差,但好在最终目的——控制住幽灵山庄众人——
算是殊途同归了。
另一边,柳青青听到叶凌风已死,仿佛去掉了一个直接的威胁,总算稍稍喘过气来,但疑窦未消,追问道:
“他……他死了之后,别人……别人为什么还不把这些可怕的盒子搬走?”
无情闻言,依旧没有看柳青青,目光似乎仍落在陆小凤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恐怖:
“因为……所有想搬走这些盒子的人……现在……都已经躺在……类似的盒子里了。”
陆小凤闻言,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他那标志性的眉毛,心中了然:
‘哦~明白了,我们的人都已经在屋里就位,随时可以动手拿人了。’
只是他依旧十分好奇。
眼前这个演技精湛、将恐怖氛围营造得如此到位的“鬼屋主人”,究竟是他哪一位深藏不露的朋友假扮的?
这番暗语切口,陆小凤听得懂,一旁的柳青青却听得云里雾里,而且感到十分疑惑,忍不住插嘴问道:“什么盒子?你们在说什么盒子?”
无情终于将目光转向她,用一种看无知者的怜悯眼神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解释:
“当然是……那种长长的,用上好木头打造的,专门用来装……死人的盒子。”
“大多数人死了之后,总归是要被装在这种盒子里的,也就是……棺材。”
柳青青闻言,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那好歹还有口棺材……总比……总比被分尸后装在这种水晶盒子里,要……要好得多吧?”
无情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呵……估计……也好不了太多。”
"为什么?"
柳青青更加疑惑了,有棺材入土为安,怎么也比眼前这凄惨状况要好很多吧?
"因为……" 无情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被看不见的鬼手……活活捏断脖子的滋味……可并不好受。”
柳青青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声音颤抖:
“你……你刚刚还说……还说这里连个鬼影也没有呢!”
无情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灯笼的光映得他牙齿森白:
“确实……没有一个鬼‘影’……因为这地方……至少有四十九个鬼……而且……个个都是冤死的……厉鬼!”
藏在人群中的陆小凤闻言,再次挑眉,心中快速计算:
‘四十九个?我们这边加上朝廷的人,有这么多吗?还是他把幽灵山庄自己也算进去了?’
柳青青则是吓得抱紧了双臂,声音带着哭腔:
“这……这宅院里……原来到底住了多少人?”
"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九个人。"
无情回答得精确无比。
"那……那现在这些人……难道已全都死光了?"
柳青青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无情有些好笑地望向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了?”。
“你想想看……假如你住在这里……每天……无论走到哪个房间……都有一只熟悉的眼睛……在水晶匣子里死死地……瞪着你……”
“你……受不受得了?”
柳青青立刻疯狂摇头,几乎要崩溃:
"我受不了!”
“我一定会发疯的!”
“我一定会!"
“是啊……你受不了……”
无情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那些人……肯定也是……受不了的。”
听到无情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柳青青的脑海,让她浑身冰凉。
只见她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指着无情,尖声问道:
“这……这里的人……岂非……岂非都已经死光了!”
“那……那你怎么还……还活着?!”
无情闻言,向前滑动的轮椅突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他仿佛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僵在原地,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带着自我怀疑的诡异语调,喃喃低语:
“是啊……所有人都受不了……都死了……我……我怎么可能是……例外呢?”
话音刚落,在柳青青惊恐万状的注视下,无情那被楚山南特意涂得惨白无比的脖子,突然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错位的声响!
他的头颅,以一种绝非人类能够做到的、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猛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正脸完全对向了身后的柳青青!
而他的身体,却依然保持着面向前的姿势!
直到这时,柳青青才骇然发现,从进门开始,这个坐轮椅的人,似乎就一直没有用手去拨动过轮子!
这张轮椅,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般,一直在自行滑动!
再对上此刻无情那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带着诡异笑容的“正脸”。
柳青青只觉得头皮炸裂,魂飞魄散,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将柳青青彻底淹没的刹那——
“噗!”“噗!”“噗!”……
大厅乃至所有房间的烛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突然间集体剧烈地摇曳起来,明灭不定!
与此同时,一阵空灵、缥缈、仿佛来自幽冥地府的琴音,不知从何处幽幽响起,钻入每个人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