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陆小凤不等彭长净反应,便迅速往那破竹床上一躺。
还顺手扯过那床散发着霉味和汗味的薄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头,开始装死,只留下一个无声抗议的背影。
“你!”
彭长净气得浑身一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全部倾泻在那扇可怜的木板门上。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他摔得震天响,仿佛连门框都要散架。
陆小凤悄悄从被子里探出头,恰好看到彭长净怒气冲冲、脚步“嘭嘭”作响、几乎要把地砖踩碎的背影扬长而去。
他得意地笑了,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对付彭长净这种刻板严厉、自以为是的人,你只有想法子气气他,挫挫他的威风。
只要有一点机会能让他生气,就千万不要错过,最好能让他气得跳脚,却又拿你无可奈何。
这算是这压抑氛围中,陆小凤为自己找到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乐趣。
然而,这乐趣的代价很快便显现出来。
那床棉被散发出的、混合着霉味、汗臭和尘土的气息,几乎立刻把他臭得晕头转向。
他忍不住伸出头想透口气,可满屋子腌萝卜那霸道而沉闷的气味,也并不比这床被子好多少,甚至更加令人反胃。
‘看来,只有鼻子完全不通气的人,也许才能在这种地方安然入睡吧。’陆小凤无奈地暗忖。
想到这里,他重新躺了回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而懊恼的念头:
他刚刚干的,简直就是武林中传说的“七伤拳”——先伤己,再伤敌。
如今是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经过刚才那一通言语交锋,东方的曙色已然大盛,将屋内那扇唯一的旧窗户纸染得一片亮白。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扇窗,窗外是逐渐苏醒的山林,是相对自由的空气。
叫他就这么样一动不动地躺在这充斥着怪味的屋子里干等,那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何况,经过一夜的消耗和刚才那番折腾,他现在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前胸贴后背。
可要是让他去吃那些硬邦邦、齁咸的腌萝卜干,那更是要了他的命。
有了“困守愁城”和“饥肠辘辘”这两件要命的事。
他如果还能乖乖听彭长净的话呆在这里,那他就不是那个永远闲不住、永远能惹出麻烦的陆小凤了。
到了此刻,就算彭长净说的话是圣旨,陆小凤也决定先违背一下。
好歹,也得先溜到厨房里去,找点像样的东西填饱肚子再说。
山上既然来了这么多身份尊贵的宾客,厨房里准备的素斋想必不会太差,总该有些冬菇、香菌、竹笋之类的上好素料。
他虽然平日里更偏爱大鱼大肉的酣畅淋漓,但偶尔换换口味,吃一次精致素斋,他也并不反对。
他只不过,坚决反对挨饿而已。
当然,填饱肚子也不是他溜出去唯一的目的,他更需要借机观察一下环境,看看能否找到一些计划之外的……
“机会”
太阳已升得老高,厨房里比凌晨时分更加忙碌。
道士和火工们正将熬好的香粥、几样精致素菜和点心,分门别类地放进一个个涂着红漆的精致食盒里,再由专人分别送往各处贵宾下榻的院落。
早点虽然看似简单,但那些素菜做得十分精巧,色香味似乎都不缺,显然是专门招待贵客的。
陆小凤混在忙碌的人群边缘,正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借用”一个食盒,就突然听到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大声喝道:
“你!过来!”
说话的是个站在厨房中央指挥的中年道士,生着一张长长的马脸,脸色阴沉,眼神里带着挑剔和不耐烦,看上去就极不讨人喜欢。
陆小凤左右看了看,前后张望了一下,发现周围暂时没有别的闲散人手,这马脸道士叫的确实就是他。
他只能低下头,做出一副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样子,快步走过去。
好在像他这样被临时找来帮忙的“杂役”似乎不止一个,这道士并没有盘问他的具体来历,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个体积最大、漆色最亮的食盒,命令道:
“把这个送到‘听竹小院’去,要快,别让贵客久等!”
看来,这听竹小院里住的,定然是位身份极高的贵宾。
陆小凤提起沉甸甸的食盒,走到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做贼似的悄悄掀开盖子往里瞅了一眼。
只见里面整齐地摆放着:
一碟油亮诱人的菌油烂笋,一碟青翠爽口的扁尖毛豆,一碟酱色浓郁的冬菇腐,一碟用料丰富的罗汉上斋,还有一大砂锅冒着热气、香喷喷的粳米粥。
这几样小菜做得十分清爽精致,很合他此刻的味口。
饥肠辘辘之下,他实在很想先找个地方大快朵颐再说。
然而,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为了口腹之欲而误了正事,那他也就不是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极有分寸的陆小凤了。
陆小凤做事,并非完全没有轻重缓急,他绝不会因小失大,误了老刀把子计划……
或者说,误了他自己查明真相的计划。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听竹小院”在哪个方向。
他正想找个面相看起来比较和气的火工道人问问路,目光扫视间,却猛地撞上了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
彭长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不远处,正抱着双臂,脸色铁青,冷冷地盯着他,显然对他擅自离开房间的行为极为不满。
陆小凤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硬着头皮走过去,想编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何在此。
然而,不等他开口,彭长净却抢先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质问:
“你知不知道听竹小院里住的是什么人?”
陆小凤老实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是少林的铁肩大师!”
彭长净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小凤听了,心下反而一定。
少林铁肩,他虽未深交,但也知其为人正派,并非不讲道理之辈。
但他脸上却瞬间露出了极度震惊和惶恐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名字,苦着脸,用带着哀求的语气道:
“是那位号称‘明察秋毫’的铁肩神僧?”
“我……我能不能不去?”
他不等彭长净回答,便自顾自地、语速极快地“分析”起来,活脱脱一个心虚胆怯的小贼:
“据说这老和尚不但有一双洞察秋毫的锐眼,出家前还是个六扇门里顶尖的名捕!”
“那些道上兄弟们的易容改装、鸡鸣狗盗的勾当,他没有一样不精通的,最精的就是识破伪装!”
“连昔年江湖中号称易容术第一的飞贼‘千面人’,都最终栽在了他的手里!”
“他若看出我脸上动过手脚,是易容改扮的,那我……”
“我就完了啊!”
“彭总管,您行行好,这差事,我能不能不去?”
彭长净听着陆小凤这一大段絮絮叨叨、看似合情合理的“恐惧”,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
“不能。”
陆小凤立马追问:
“为什么不能?”
“换个人去不行吗?”
彭长净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马脸道士,低声道:
“指派你这项任务的人,是宋长清!”
“他既然点名让你去,就证明他已经注意到你这个生面孔了。”
“此刻若临阵换人,推三阻四,反而更惹他怀疑!”
“为了大局,为了不节外生枝,这一趟,你非去不可!”
“而且必须表现得自然,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陆小凤脸上依旧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苦相,心里却迅速盘算起来。
去见铁肩,固然有风险,但或许也能从中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
幸好,依照彭长净简洁的指示,听竹小院并不难找。
沿着一条打扫干净的碎石小径蜿蜒向上,穿过一片茂密的修竹,便能看见一座被翠竹环抱、清幽雅致的独立院落。
他提着食盒走过去的时候,能听到小院敞开的云房中传来隐隐的谈话声,显然已有不少访客在那里。
而且,似乎都是他的“老朋友”,无一不是身份极高的武林名人。
木道人、高行空和鹰眼老七都在,还有那个身材高大威猛、气势不凡的老人。
当然,还有那两位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让陆小凤感到安心的身影——
衣着朴素却气质温润的花满楼,以及安静陪伴在他身旁、神态恬静自然的楚山南。
他们就像是这喧嚣武林中的两泓清泉,是永远对生命充满了真诚信心与博爱之心的人。
陆小凤每次看见他们,心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温暖。
那不仅仅是深厚的友情,更夹杂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云房内布置得精雅幽静,檀香袅袅。
陆小凤低着头,提着食盒,悄无声息地走进去时,他们似乎正在谈论木道人那天在酒楼里亲眼目睹的、西门吹雪出手以及那神秘飞剑相救的事件。
这个话题无疑也深深吸引了陆小凤。
于是,他趁着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谈话上,没有谁留意到他这个送餐的“火工道人”。
便极其自然地将自己隐匿在了人群后方不起眼的角落。
他竖起耳朵,屏息凝神,想听听这些江湖顶尖人物,对那天惊鸿一瞥的“长歌门”剑法,究竟是如何看待,又看出了多少底细。
只听得木道人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权威与严肃,他的判断在江湖上一向极受重视:
“西门吹雪那日的骤然快攻,凌厉无比,杀气盈霄。”
“当世高手,能在那种情况下接住他一轮攻势而不死的,依老道看,绝对不超过五人之数。”
一旁的巴山剑客忍不住插话问道:
“木道人所言极是。”
“可是,后来那位没有露面、仅以飞剑相阻的神秘剑客,不是稳稳地接住了吗?”
“诸位前辈眼力高超,可能看出那位剑客的来历师承?”
巴山剑客这充满好奇的一问,却让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与寂静之中。
在场的众人,神色各异。
真正知道那御剑之术底细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出手的楚山南本人,她此刻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平静无波。
一个是深知楚山南不欲暴露来历、一心为她掩护的花满楼,他面带微笑,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还有一个,就是猜出救他之人必是楚山南的陆小凤。
不过陆小凤此刻正竭力隐藏着自己,而且他也完全理解楚山南的顾虑,自然会帮她保守这个秘密,绝不会透露半分。
而剩下的人,如木道人、鹰眼老七等,则都是眉头微蹙,面露思索,显然对那玄奇莫测的御剑之术毫无头绪。
完全摸不到任何熟悉的门派痕迹,仿佛那剑法是凭空出现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