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美女是不行的。
老刀把子真送了来,陆小凤此刻也绝不敢碰。
他深知越是临近行动,越需保持清醒,任何一丝旖旎都可能带来致命的疏忽。
但是酒就不一样了,酒能麻痹神经,也能暂时淹没纷乱的思绪,醉了之后,光怪陆离,妙不可言。
至少能在梦中寻得片刻安宁。
简而言之一句话,醉了之后,梦里什么都有,包括那份他此刻最需要的、短暂的忘却。
醉酒之后,时间仿佛被加速,浑浑噩噩间,几乎眨眼便从十二的深夜滑到了十三的凌晨。
睡梦中的陆小凤被一只毫不客气的手拍醒,睁眼便见一个面容模糊、身着普通道袍的人站在床边,语气简短生硬:
“时辰到了,跟我走。”
不容他多问,那人已转身出门。
陆小凤甩了甩因宿醉而有些沉重的脑袋,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他知道,戏台已经搭好,他这位主角,该登场了。
黎明前的武当后山,是一片泼墨般的浓重黑暗。
山路蜿蜒,过了半山腰,凌冽的山风便毫无阻碍地呼啸而来,裹挟着深夜尚未消退的刺骨寒意。
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也吹散了那几分残存的酒意。
静夜空山,万籁俱寂,只有脚步踏在碎石上的细微声响。
一缕缕、一片片乳白色的烟雾不知从何处生成,缭绕在足下、身侧,弥漫在苍劲的古松与巍峨的道观飞檐之间。
分不清是山间固有的云雾,还是地气蒸腾所化的晨霭。
远远望去,那庄严古朴的建筑群影影绰绰,仿佛悬浮于这片虚无缥缈之中,平添了几分神秘与肃穆。
带路的道人将他引至后山一处僻静角落,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沉默地消失了,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陆小凤并没有多问,也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今天虽然是个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大日子,但他的精神因酒醉初醒并不太好,只想节省每一分力气,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他并没有等多久,山林深处便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
黑暗中,一个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如同鬼魅般飘来:
“你来干什么的?”
听到这话,陆小凤心中一定,知道是接头的自己人来了。
原因无他,这正是他们事先早已约定好的暗号切口。
果不其然,陆小凤依照约定,回了一句:
“找豆子,十三颗豆子。”
暗号对上,藏身在树影黑暗中的人立刻闪身而出。
借着东方天际微露的一丝鱼肚白,陆小凤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圆滚滚的身材,个子不高,看起来竟然真的有点像颗饱满的豆子。
然而,与这略显滑稽外形不符的是,他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动作更是灵敏异常,落地无声。
“你是谁?”
豆子般的道人率先发问,目光带着审视。
“彭长净。”
陆小凤报上老刀把子告知的名字。
陆小凤打量彭长净的时候,彭长净也在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扫视着他,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语气肯定:
“你喝过酒。”
陆小凤闻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当然喝过酒,而且喝得还不少,否则如何熬过这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彭长净见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与严厉:
“到了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不准喝酒,不准说粗话,不准看女人,走路不准太快,说话不准太响。”
陆小凤被他这一连串的“不准”逗笑了,习惯性地调侃道:
“这里准不准放屁?”
彭长净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冷冷道:
“我不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也不想知道。”
“但到了这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你若不想惹麻烦,就最好牢牢记住!”
陆小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豆子”不是个能随便开玩笑的主儿,是个刻板、严厉、很难对付的角色。
他收敛了玩世不恭的态度,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彭长净见陆小凤似乎“老实”下来,便不再过多纠缠,转身示意他跟上,朝着山上走去。
刚走了两步,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猛地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小凤。
“还有一件事,你最好也给我记住。”
“什么事?”陆小凤配合地问道。
“到了山上分配给你的地方,你就去蒙头大睡,尽量不要出来走动,更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打交道!”
“万一有人问起你的来历,你就说是我彭长净找你来临时帮忙的杂役。”
彭长净想了想,又格外严肃地添了一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尤其要小心我的师弟,执法长老座下的宋长清!”
“他为人精明,眼力毒辣,万一你运气不好遇上他,说话做事更要加倍小心!”
“能不开口,绝不开口!”
陆小凤听了这么一番严肃的警告,立刻做出一副诚惶诚恐、小鸡啄米状点头的模样:
“是是是,彭总管放心,我一定会很小心,很小心的,绝对不给您惹麻烦!”
彭长净似乎对陆小凤此刻表现出的“顺从”满意了许多,语气稍缓,道了一声:
“好,那你跟我来吧。”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山上掠去。
他不但动作灵敏,施展出的轻功也相当不错,身形在崎岖的山路上起落自如,速度颇快。
陆小凤实在没想到,一个管理火工道人的总管,竟也身怀如此不俗的武功。
但此时,彭长净心中其实更为意外。
因为他发现,无论自己将速度提到多快,身后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甚至还带着宿醉疲态的“杂役”,始终能气定神闲地跟在他身后。
并且精准地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既不落后,也不超前,显露出极其高明的轻功底蕴和对自己劲力的精准控制。
彭长净虽然将这份惊讶隐匿得极快,几乎瞬间便恢复了常态。
但陆小凤还是借着东方逐渐放亮的天光,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疑神情清晰地收入了眼底。
‘看来老刀把子做事果然谨慎,并没有将我的真实身份和武功底细告知彭长净。’
陆小凤心中暗忖,随即念头一转。
‘不,似乎除了老刀把子本人之外,其他参与计划的环节负责人,知道的内情都不多,都是单线联系。’
‘这样安排,就算其中有一两个环节暴露,被抓到的人所知有限,也不会牵连出整个计划,更不会影响到核心。’
这个解释虽然合理,但陆小凤心里还是感觉怪怪的,一种所有人在巨大棋盘身不由己的渺小感挥之不去。
天光尚未大亮,武当后山的香积厨里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淘米、生火、洗菜、熬粥……
数十名火工道人各司其职,埋头干活,很少有人交头接耳,整个厨房区域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看来这位“彭总管”平日里对他属下的管理,远比刚才对陆小凤更加不客气。
彭长净领着陆小凤,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向两排简陋木屋最边缘的一间。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带着泥土和阳光味道的腌萝卜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满了一篓篓尚未完全晒干的脆萝卜,只在屋角勉强摆着一张铺着破旧薄被的竹床,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彭长净指着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床,语气不容置疑:
“你就睡在这里。”
“没有我的吩咐,不准离开这间屋子。”
陆小凤看着满屋子的萝卜干和那张破床,忍不住问道:
“要睡到什么时候?”
“睡到我来找你的时候。”
彭长净面无表情,“反正这里有吃的,饿不死你。”
陆小凤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吃惊和为难的神色:
“就……就吃这些萝卜干?”
彭长净见陆小凤又有“不听话”的迹象,脸色再次沉了下来,冷冷道:
“腌萝卜也是人吃的。”
“这里的火工道人,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苦笑着喃喃自语,声音却刚好能让彭长净听到:
“我只怕萝卜吃多了……会忍不住放屁。”
“到时候坏了这里的规矩,彭总管您可别见怪。”
彭长净显然不想再跟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多费口舌,丢下一句:
“你可以不吃,反正也就这一两顿饭,饿不死的。”
说完,转身就想朝外走。
但脚步迈出之前,他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想着计划绝不能出任何纰漏,便硬生生停住,头也不回地多问了一句: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
“趁现在一次问清楚。”
陆小凤已经慢悠悠地踱步到竹床边,一边用手按了按那硌人的床板,一边仿佛随口问了一句:
“只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熟悉陆小凤的人,不管是楚山南还是真正了解他的花满楼,此刻若在场,必定能从他这看似诚恳的语气中,听出那即将开始耍弄人的戏谑前兆。
可惜,彭长净并不知道。
只见彭长净真的以为陆小凤对计划或是处境还有哪里不清楚,本着负责的态度,正了正神色,准备为其解惑:
“你说。”
陆小凤抬起头,脸上带着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疑惑,看着彭长净的背影,一本正经地问道:
“我只奇怪,彭总管您这般威严,这般懂得立规矩,管起人来这般有章法……”
“为什么不改行去做牢头呢?”
“那岂不是更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