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把子那透过竹笠的视线,如同两柄无形的锥子,死死钉在陆小凤脸上。
仿佛要刺穿他所有的伪装,直抵心底最深处,挖掘出他每一个细微的念头。
可是,陆小凤此刻心底翻腾的思绪,别说老刀把子猜不到,恐怕连陆小凤自己在此之前,也从未想过会纠缠于如此沉重的问题。
他正在拷问自己的灵魂:
老刀把子所做的这件事,掀翻武当,夺取账簿,解放那些被秘密束缚的“幽灵”……
究竟,是对,还是错?
如果这件事是正义的,是替天行道,是给那些走投无路之人一个重生的机会。
那么一个自诩正直、心怀侠义的人,是不是就应该毫不犹豫,倾尽全力去帮助他完成?
然而,武当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名门正宗,梅真人和石雁掌门数十年来德高望重,受尽江湖人士的尊敬与爱戴。
他陆小凤过去也从未怀疑过这两位正道领袖的人格与操守。
可是现在,老刀把子揭露的“真相”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陆小凤觉得,自己对所有熟知的人和事,都必须进行一次彻底而痛苦的重新评估。
信任的基石正在动摇,是非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他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之际,老刀把子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挣扎,缓缓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很了解你,陆小凤。”
“你若不是从心底真正愿意去做一件事,天下间谁也没法子勉强你。”
“所以,我一定要让你了解这件事所有的真相,让你自己做出判断。”
陆小凤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那顶篓子般的竹笠,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你的目的是为了救人,为什么计划中还要杀人?”
面对这直指核心的质问,老刀把子没有回避,更没有动怒,只是平静而冷硬地回答:
“我只杀必杀之人,从未想过要取其他无辜者的性命。”
“计划中的每一次出手,都有其必要。”
陆小凤听了这话,语速极快地念出了一连串名字:
“王十袋、高行空、水上飞……”
这些都是江湖上颇有侠名的人物:
“这些人,难道也都是非杀不可的‘必杀之人’?”
“我不认同!”
听到这些名字,竹笠之下传来一阵冰冷刺骨、充满讥诮的冷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
“呵呵……陆小凤,你聪明一世,难道就没想过?”
“只凭梅真人和石雁他们自己,以及他们那几个亲信弟子,如何能查得出江湖上那么多豪强名宿的隐私秘密?”
“如何能将网撒得如此之大,如此之准?”
陆小凤闻言,眼神一阵剧烈收缩,心底瞬间划过了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答案,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难道……难道你要杀的这些人,本身……就是他们布下的密探?”
“是他们搜集隐私的工具?”
老刀把子重重地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与愤怒:
“不错!”
“正是因为这些人自身也有见不得光的隐私被武当捏在手里,虽多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他们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助纣为虐,成了维持那本罪恶账簿存在的帮凶!”
陆小凤沉默了。
他低下头,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人的面孔,他们的侠名,他们的行为,与老刀把子揭露的“真相”相互碰撞。
他思考了许久,仿佛度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最终,他缓缓握紧了双拳,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沉声问道:
“那本账簿……究竟在哪里?”
老刀把子的回答,却让陆小凤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冰窟。
“就在石雁头上戴着的,那顶象征着武当掌门无上权威的紫金道冠里。”
武当石雁,少年时便已是江湖中极负盛名的剑客,近年来功力修为愈发深不可测。
虽平时绝少出手,但以陆小凤的眼光和经验估计,他的剑法造诣,恐怕已在木道人之上!
当年西门吹雪酒醉之时,曾提及天下间仅有寥寥两三人可堪一战,其中必有石雁无疑!
更何况,那顶武当掌门的道冠,本身就已是无价之宝,它不仅仅是一件物品,更象征着武当一派的尊严与传承。
如今,它其中竟还藏着关乎千百人身家性命的惊天秘辛!
陆小凤彻底明白了老刀把子的意思。
可是,想要在石雁头上取下这顶道冠,又岂止是“不容易”而已?
那简直比虎口拔牙、九天摘月更难!
陆小凤长长地、近乎绝望地叹了口气,摇头道:
“我做不到。”
“为什么一定要在他戴着道冠的时候动手?”
他试图寻找计划的漏洞。
老刀把子的理由却充分得令人窒息:
“因为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除了在他公开露面,必须佩戴道冠的特定时刻,平时,谁也不知道他将这顶道冠秘密藏于何处。”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守卫之严密,远超你我想象。”
陆小凤闻言,脸上露出了实实在在的苦笑。
他可以想象到那一日的场景——
武当山真武大殿中,灯火通明,高手如云,天下英雄齐聚一堂。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武功深不可测的武当掌教真人头上,摘下他那顶意义非凡的道冠?
这种事,有谁能做到?!
这已非技艺高低的问题,而是近乎于痴人说梦!
老刀把子见陆小凤苦笑着连连摇头,知他心中已认定此事绝无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陆小凤身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竹笠后的目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与鼓励。
“别人做不到,但你一定能!”
“因为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不动声色地拂开肩膀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依旧沉重:
“就算我侥幸能摘下来,也绝对没法子带着它,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逃出大殿。”
“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老刀把子见状也不见怪,摩挲了一下手指,继续抛出了计划的关键一环:
“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你出手时,没有人能看得见你。”
陆小凤闻言,好奇心被勾起:
“为什么看不见?”
老刀把子的手,随意地拨动了一下桌上那盏跳跃着昏黄火苗的油灯,声音低沉而诡秘:
“因为在你出手的那一刹那,大殿内外七十二盏供奉的长明灯,会同时熄灭。”
“我们在武当内部安插的人,为了这一刻,至少已秘密试验了八百次。”
“他们算准了,每盏灯里若只留下一两三钱灯油,就绝对会在石雁即将宣布继承人的那个精确时辰,同时燃尽。”
“灯里的油干了,灯,自然会熄灭。”
“这是天意,也是人为算计下的必然。”
听到这里,按理说本该信心大增,可陆小凤思虑周全,依旧摇了摇头:
“即便如此,大殿中一定还有不少点燃的蜡烛作为辅助照明。”
“这一点,由柳青青负责。”
老刀把子语气笃定,“她那一手‘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已臻化境。”
“同时击灭数十根蜡烛而不引起太大骚动,无人能及她做得更好。”
陆小凤直到这时,才缓缓点了点头。
灯灭烛熄,大殿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与混乱,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在,这计划听起来几乎已经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将天时、地利、人和都算计到了极致。
他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时的场景:
灯灭瞬间,大殿中骤然黑暗,众人必定惊惶失措,一片混乱。
就在这宝贵的、稍纵即逝的片刻间,他出手如电,直取石雁顶上的道冠!
而与此同时,早已潜伏在各处的幽灵山庄众人,则按照事先分配好的目标,同时出手,分别击杀石雁、鹰眼老七、水上飞、高行空等“必杀之人”与“帮凶”。
而且按照反复的排练,所有人都只出手一次,无论成败,立即远遁,确保能够全身而退。
老刀把子仿佛能洞悉陆小凤脑海中的推演,再次开口,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
“你放心,无论他们是否能一击得手,等到备用火源点亮,大殿重现光明时,他们早已按照预定路线撤离,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着,老刀把子的语气转向陆小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是真正的担忧:
“你也一样。”
“纵然道冠不能得手,你也一定要立刻就走!”
“因为在那种极端情况下,无论你的手法多快,都绝不会有第二次出手机会的可能。”
“迟疑一刻,便是万劫不复。”
他似乎觉得强调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将退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记住,无论你是否得手,都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这里来。”
“灯亮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会集中在受伤的同伴、混乱的现场以及石雁身上。”
“谁都不会立刻察觉到大殿中少了几个不起眼的‘香火道人’或‘远方道士’。”
“更不会有人能在那种情况下进行有效的追踪。”
闻言,陆小凤在心底暗忖一声:
‘不错,那时根本还没有人能立刻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与袭击,究竟是怎么会发生的。’
‘真相被黑暗掩盖,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想到这里,纵使心中仍有疑虑,陆小凤也不禁再次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道:
“我佩服你。”
这并非全是假话。
若老刀把子所言不虚,这一切真是为了打破胁迫、予人新生。
那么陆小凤扪心自问,自己插手过、见识过的江湖阴谋实在不少。
但像老刀把子这般,处心积虑不仅要达成目的,还要竭力保证所有参与行动的“弟兄”都能全身而退的,实在不多见。
这份心思,无论是出于利用还是真情,都值得一声感叹。
这计划几乎已臻完美,堪称无懈可击。
但陆小凤心思缜密,他还有最后几点关键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