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盯着西门吹雪,试图揣摩其心思的木道人,自然也顺着那冰锥般目光的转向,看了过来。
他的视线在楚山南身上只做短暂停留,便滑向了其身旁的陆小凤。
陆小凤心头一紧,趁柳青青正因西门吹雪的注视而心神俱颤、无暇他顾之际。
在桌子另一侧,飞快地朝着木道人挤了挤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难明,既有警告,亦有求助。
木道人瞬间会意,脸上那抹属于老道士的、看似醉醺醺的笑容重新浮现,他举起酒杯,遥遥指向陆小凤。
声音洪亮得足以让整个酒楼的人都听见:
“这位朋友,看您饮酒的气度,着实令人心折,可容老道士我敬您一杯?”
陆小凤此刻只想尽快将西门吹雪那足以冻僵灵魂的注意力从楚山南身上引开。
闻言立刻顺水推舟,高高举起自己的酒杯,嗓音刻意显得苍老而豪迈:
“道长客气了!”
“恭敬不如从命,老朽也当回敬道长三杯才是!”
木道人大笑着,步履看似蹒跚,实则稳健地走向陆小凤这一桌。
他与陆小凤对饮时,眼睛里却如电光石火般,对着紧张得几乎要僵直的柳青青,露出了一闪而逝、刀锋般锐利的光芒。
旋即又将视线转回陆小凤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人皮面具。
“还未请教,贵姓?”
陆小凤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杯中烈酒,另一只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柳青青紧绷的手臂,似是安抚,粗着嗓子答道:
“姓熊,熊虎之熊。”
木道人眼中精光倏地收敛,仿佛刚才那锐利的一瞥只是错觉,他再次举杯,语气带着几分江湖偶遇的感慨:
“萍水相逢,本不该多做打扰,只是熊兄方才举杯痛饮的豪情姿态,实在像极了我一位故去的朋友。”
陆小凤闻言,脸上易容出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笑得格外“愉快”:
“哦?不知道长这位朋友,如今在何处仙游?”
木道人目光幽深,一字一句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柳青青耳边炸响。
她只觉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以为身份已然暴露!
然而,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却听得木道人猛地仰面,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叹息,声调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与怀念。
“天忌英才啊!”
“我这位朋友虽然早已远去西天极乐,可是此间有酒,又有故人在侧,他那一缕不灭的英魂,说不定……”
“此刻又回到了我的眼前。”
陆小凤被这番话噎得那口刚咽下去的酒液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胸口一阵发闷,哭笑不得。
柳青青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背后惊出的冷汗几乎浸湿了内衫,心中连呼侥幸。
然而,他们都忘了,或者说选择性忽略了——
西门吹雪是何等样人?
他不仅是剑法通神的剑客,更是心思剔透、洞察入微的智者。
陆小凤与木道人之间那短暂的眼神交流,柳青青瞬间的情绪起伏,在这位当世第一剑客面前,简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
清晰可辨,无所遁形。
此刻,西门吹雪那原本就如冰雪般苍白的脸,似乎白得更加彻底,隐隐透出一种玉石般的透明感。
而他那只骨节分明、稳定得可怕的手,已经缓缓抬起,轻轻扶上了平放于桌的剑柄之上。
这个动作细微至极,却让整个酒楼的气温骤然降到了冰点。
忽然间,“呛”的一声清越龙吟,毫无预兆地响彻空间!
只有利剑真正出鞘时,才会有如此清亮、如此决绝的响声!
龙吟声尚在耳畔回荡,一道寒光已如九天雷霆,撕裂了沉闷的空气,直刺陆小凤!
光芒闪烁间,陆小凤收缩的瞳孔里,映出的已是西门吹雪那张毫无表情、清冷如万古玄冰的脸。
以及他那双比剑锋更冷、更利的眼眸。
这一剑,没有任何起手式,没有任何杀气的前兆,全然出自于剑客的本能与直觉,快得超越了思维!
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名动天下,堪称擒拿兵刃的第一绝技。
可在如此突兀、如此极速的一剑面前,没有防备的他,终究还是慢了那一寸三分!
眼见那凝聚着死亡气息的剑尖,即将毫无阻碍地没入陆小凤的肩胛,就在这决定生死的同一刹那间——
夜空中,仿佛有一道更加凄厉、更加迅疾的闪电横空掠过!
一道璀璨的寒光,如同来自天外,先是击碎了楼道的窗户,带着漫天木屑激射而入。
其势不减,以一种玄妙无比的角度,精准无比地直刺西门吹雪持剑的手腕!
攻其必救!
出手之人,身份不言而喻,正是那极少在世人面前显露武功的——长歌门,楚楚。
也幸好,这来自异世的“长歌”账号,有着御剑伤敌的玄奇手段。
否则情急之下,楚山南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电光石火间的致命危机。
原来,楚山南早在西门吹雪目光锁定他,手扶剑柄之时,便已察觉不妙。
他趁着众人注意力被陆小凤和木道人吸引,悄无声息地将置于膝上的古琴换成了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暗中运起御剑诀。
在西门吹雪出剑的刹那,他的飞剑亦随之破窗而出,绕了个半弧,再破窗而入。
这才千钧一发之际,堪堪将西门吹雪那必杀的一剑挡了下来。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交鸣!
西门吹雪剑势被阻,手腕微顿,但他变招快得不可思议。
左手剑鞘顺势向上疾挑,将桌上自己那只未曾动过的酒杯弹起,蕴含着精纯内力,如同暗器般直射向楚山南御使飞剑的下一式变化轨迹——
正是那招“平沙落雁”的衔接之处。
又是一声“叮”的脆响,那只白玉般的酒杯,竟在空中被凌厉的剑气震得粉碎,化作千万片细小的碎片。
裹挟着杯中清澈的水珠,如同冬日骤然升腾的冷雾,四散飞溅,笼罩了一小片空间。
西门吹雪一击不中,竟不再恋战。
他甚至没有再看在场任何人一眼,身形微晃,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雪花,轻飘飘地从自己剑风与飞剑共同造成的破窗处掠了出去。
眨眼之间,那抹白衣身影已在对面几所房屋的屋顶之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与远方的屋脊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在场众人,无论是木道人、鹰眼老七,还是高行空,谁也没有开口去问西门吹雪为何要突然攻击一个“不相干”的老管家。
甚至连探究的念头,都很少有人升起。
只因他是西门吹雪。
剑神行事,何须向凡人解释?
他若有看不顺眼的人,拔剑便是理由。这本身就是江湖中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柳青青眼睁睁看着煞星西门吹雪远去,而木道人也似乎无意深究,带着同伴重新落座。
她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重重落下,此刻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
她强打精神,催促着众人匆匆用了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饭。
饭后,柳青青脸上忽然泛起一种奇异的神色,那是一种混合着神秘、暧昧,甚至有一丝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她不由分说,便将陆小凤往客栈后院一处僻静的死胡同里引。
陆小凤满心疑惑,连着追问了好几次,柳青青却始终守口如瓶,只是用那种愈发暧昧的眼神瞟着他,吃吃地笑道:
“放心,跟我来便是,保管是你肯定会喜欢的……惊喜。”
陆小凤搜肠刮肚,将自己生平认识、有过交集的每一个女人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从大家闺秀到江湖侠女,从红颜知己到露水情缘,却觉得谁都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以这种方式出现。
他索性不再浪费脑筋,跟着柳青青走入那处无人的死胡同。
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将刚才受惊后没能好好享用的晚饭找补回来,却听得角落里一处厚重的帐幔后,忽然有人开口道:
“今天你也不妨开怀畅饮,无论想要谁陪你喝都行,就算喝醉了也无妨,明天我们没有事。”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特有的、仿佛隔着什么东西传出来的沉闷与威严。
陆小凤一听这声音,立刻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刚才那些被柳青青勾起的、带着些许粉红色彩的幻想,瞬间“噗”地一下,全都熄灭了,变成了单调而压抑的灰色——
灰朴朴的衣服,灰朴朴的声音。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声音,正是属于那个神秘莫测、掌控着一切的老刀把子。
陆小凤叹了口气,笑容变成了苦笑,对着那帐幔方向说道:
“你明明有很多种法子可以跟我见面,为什么偏偏要选这种?”
“让我空欢喜一场,实在不够厚道。”
老刀把子闻言,也不再隐藏,伸手撩开厚重的帐幔,缓步走了出来。
陆小凤定睛一看,果然还是那身毫无特色、灰扑扑的衣裳,头上自然也还是戴着那顶如同篓子般、将面容彻底遮掩的竹笠。
这身打扮,与此刻这客栈后院的僻静角落,倒是相配,都透着一股见不得光的神秘气息。
陆小凤感觉自己连酒意都醒了大半,几乎没什么喝酒的兴致了,直接问道:
“你是不是准备把我骂个狗血淋头?”
老刀把子点了点头,竹笠微动,声音透过纱布传来,带着审视:
“刚才你在酒楼里做的事,确实行险。”
“不但木道人很可能已对你起了疑心,以西门吹雪的敏锐,只怕更是已经认出了你的伪装。”
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竟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大局已定的从容:
“不过,好在现如今事情已经过去,西门吹雪并未深究,木道人也未曾当场揭破,总算没有影响到我们的大局。”
陆小凤却忍不住追问,心头疑云密布:
“刚才酒楼里发生的事,你已全都知道?”
“难道……刚才你也在那里?”
老刀把子微微摇了摇头,竹笠随之轻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我不在。”
“可是我知道。”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陆小凤心头莫名一寒。
一种无处不在的被监视感悄然升起。他直觉感到不对,却又想不出所以然,只得叹了口气,转而问道:
“说起来,我最佩服你的一点,倒并不是因为你什么事都知道。”
“哦?”
老刀把子似乎被勾起了兴趣,竹笠转向陆小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