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司空摘星那神鬼莫测的妙手施为。
楚山南与花满楼此刻已全然化作一对饱经风霜的管家夫妻。
皱纹深刻,鬓角染霜,连眼神都透着一股属于下人的谨慎与浑浊。
楚山南只觉得脸上仿佛糊了一层浆糊,紧绷绷的。
忍不住一会儿摸摸额上假发的发髻,一会儿又去捻捻下颌粘着的几缕花白胡须,新奇之余又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雀跃。
只可惜这颠簸的马车上,寻不着一面铜镜,也无一处平静的水面,能让他瞧瞧自己如今这副尊容。
只能从花满楼那双即便易容也难掩温润的“老眼”中,捕捉一丝半点的反馈。
就在这时,前方陆小凤和柳青青所乘的马车,在一阵急促的“吁——”声与车夫的吆喝中猛地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陆小凤半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只听他压着嗓子,学着老管家的腔调喊道:
“停车,停车!管家的,管家婆,还有乖儿子,全都进来,夫人有话要问!”
楚山南几人闻言,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不敢怠慢一般,急忙小步快跑凑到了马车窗前,垂手躬身,做足了仆役的恭敬姿态。
柳青青见人齐了,那张风韵犹存却此刻略显苍白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她先将那惊魂一夜的遭遇。
对着“管家公”花满楼和“管家婆”楚山南又厉声质问了一遍——
自然,是关于那只莫名出现的“鬼手”。
楚山南努力瞪大那双被易容成“牛眼”般浑浊的眸子,努力挤出更多茫然和无辜,粗着嗓子反问:
“什么手?”
那神态,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被主人无端责难的老婆子。
柳青青被他这反问噎得一怔,随即一股寒意又从脊梁骨窜了上来。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夜那冰冷刺骨、力大无穷的触感。
下意识地用自己保养得宜的手,颤抖着虚虚扼住自己的脖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昨晚……昨晚扼住我脖子的那只鬼手啊!”
楚山南与花满楼同步地、更加茫然地摇头,动作整齐得仿佛演练过。
一直旁观的陆小凤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他们没有看见,”他慢悠悠地说,成功将柳青青复杂而急切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我可看见了。”
不等柳青青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他又慢条斯理地跟上一句:
“不但看见了,而且还把它带了回来。”
“在哪里?”
柳青青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迸射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仇恨的光芒,看那架势,仿佛真要将那“鬼手”碎尸万段。
陆小凤好整以暇地指了指马车坐垫下的暗格,“就在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伸手从暗格中取出一段物事——
那不过是一截用来挂窗帘的粗绳。
奇特的是,绳子上赫然带着好几个寸许长、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铁钩,形如鹰爪,透着森然之气。
“这是不是缠在你脖子上的鬼手?”
陆小凤拎着绳子,故意往柳青青面前晃了晃。
那铁钩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风声,冰冷而扎手的感觉,竟与昨夜那“鬼手”的触感有七八分相似。
柳青青盯着那截绳子和铁钩,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由白转青,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由司空摘星扮演的“乖儿子”忽然放声大笑,声音里充满了年轻人的肆无忌惮:
“哈哈哈!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江南女侠柳青青,居然会被一段绳子加上几个钩子,吓得晕了过去!”
“这要是传扬出去,可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笑谈!”
陆小凤将那“鬼手”重新塞回暗箱,淡淡道:
“其实你应该想得到的。”
司空摘星十分配合地追问:“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女人,”
陆小凤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而且年纪已经不算小了。”
“女人到了她这种年纪,气血渐亏,心神不宁,总难免会……疑神疑鬼的。”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尤其是柳青青。
车轮滚滚,一路猛赶,抵达下一处城镇时,已是腊月十一的黄昏。
从昨天早上惊变发生到现在,柳青青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还没有她平常一顿饭的功夫说得多。
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不知是惊魂未定。
还是因为行动的目的地武当山已近在眼前,而那个神秘的“老刀把子”却迟迟没有传来最后的指令。
这种未知的等待,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不仅柳青青变了,连带着车内的气氛也无形中绷紧了几分。
楚山南越是靠近武当,心头那股莫名的危机感便越是清晰,如同阴云笼罩,挥之不去。
那句古老的谚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盘旋不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花满楼,在这群各怀鬼胎的人中间,唯有这双比许多人更清明的眼睛,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管家公,”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你猜……西门吹雪会不会去?”
花满楼闻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楚山南那布满“皱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热驱散了一丝寒意。
他微微摇头,声音温和而肯定:
“他可能不会去。”
“为什么?”
楚山南顺势追问。
“因为他在找陆小凤,”
接话的正是陆小凤自己,他摸了摸那两撇修得与眉毛一模一样的假胡子,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几分希冀。
“他绝对想不到,我陆小凤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摇大摆地往武当山去。”
他这么说着,或许更多是因为心里确实如此盼望。
这两天,他已从各种渠道知晓了西门吹雪为何对他下死手的原因。
虽是一场损友恶作剧引发的误会,但他一点也不想面对盛怒之下的剑神。
更何况,对上的很可能不止西门吹雪一人,还要加上一位因夫君被“牵连”而同样暴怒的母老虎——
孙秀青
一想到孙秀青那怀疑的目光和可能毫不留情的出手。
陆小凤眼里就止不住地泛起麻烦和无奈的情绪。
孙秀青若是动手,他除了挨打,还能怎样?
黄昏时的城市总是最热闹的,人声鼎沸,炊烟袅袅,带着尘世的喧嚣与暖意。
陆小凤他们的车马正缓缓穿过闹市。
他顺势掀起车帘一角,目光仿佛随意地浏览着窗外流转的风景、叫卖的商贩与匆匆的行人。
然而,他的视线在扫过前方不远处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花家酒楼的侧门旁,一个穿着短打、貌不惊人的汉子正靠在墙边,看似在歇脚。
陆小凤的目光与那汉子接触的刹那,极其轻微地动了下眼皮。
那汉子则宛如什么也没看到,在陆小凤放下车帘后,抱起脚边的一筐蔬菜,步履如常地转身进了酒楼。
花满楼他察觉到了陆小凤那一瞬间的细微动作,在车帘落下后,状似无意地开口,将话题引回正轨:
“就算西门吹雪不会去,木道人却一定会在那里。“
”近年来他虽然已几乎完全退隐,但像册立掌门这等关乎武当传承的大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置身事外。”
陆小凤收敛了心神,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
“不过,木道人若到了,与他焦不离孟的古松居士想必也会同行。”
“就只这两个人,巳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楚山南见柳青青依旧抿着嘴,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暗赞一声“果然是老辣的姜,沉得住气”。
无奈只得自己把话接了上去,扮演好一个略显焦虑、试图分析局势的“管家婆”:
“我想……老刀把子一定早已有了对付他们的法子,否则为何在计划中,一直未曾将这两个棘手人物单独列出来强调?”
“不管怎么样,现在都不是深入讨论这个的时候。”
陆小凤见无法从柳青青那里套出更多关于老刀把子布局的信息,又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顺势将话题引开。
“我们该想想别的。”
楚山南立刻心领神会,十分上道地开始捧哏:
“哦?那我们应该想什么?”
陆小凤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却又带着几分真实渴望的表情:
“想想应该到哪里祭一祭这五脏庙,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有力气应对接下来的风波。”
此刻,司空摘星、柳青青、楚山南、花满楼等人都在车上。
几个人本来似乎都想就吃饭地点发表意见,却忽然极有默契地同时闭上了嘴。
除了心事重重的柳青青,另外几双眼睛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透过掀起的车帘缝隙,死死盯住了对街一家装潢气派的酒楼门口。
车马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