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们缓缓经过之时,正有三个人迎着柳青青惊疑不定的目光,大步踏入了那家酒楼。
为首一人,赤面秃顶,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宛如翱翔天际的苍鹰,正是十二连环坞总瓢把子“鹰眼”老七。
他身旁一人,高如竹竿,瘦也如竹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却是以轻功独步大江南北的“雁荡山主”高行空。
还有一人,一手搭着“鹰眼”老七的肩,一手似乎还拎着个酒葫芦。
步履蹒跚,白发苍苍,赫然是他们刚刚才提及的武当名宿——
木道人!
柳青青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三人的背影,心里只盼着车马能再快些,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知陆小凤却突然扬声道:
“停下来!”
柳青青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看他:
“为什么?”
陆小凤眼珠灵活地一转,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冒险与兴奋的笑容:
“因为,我们就要在这家酒楼吃饭。”
柳青青更是吃惊,几乎要叫出来:
“你……你不认得刚进去那三个人?”
陆小凤笑容愈发灿烂,带着点戏谑:
“我自然认得他们,可是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他们却绝对认不出我了。”
柳青青连连摇头,压低声音:
“万一呢?”
“万一他们眼力过人,认出来了怎么办?”
陆小凤听了这话,伸出一根手指,对着柳青青摇了摇,神态自若:
“他们现在若能认出我们,到了武当山上,守卫森严,高手如云,难道就认不出了?”
“与其到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不如现在先试一试这身装扮的成色。”
“现在被认出来,我们尚有机会周旋脱身,总比到了武当,身陷重围时才被戳穿要好。”
这番话入情入理,柳青青细细一想,深以为然。
那点反对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甚至不等陆小凤再催促,她已经主动用力敲打着车厢壁,提高嗓门喊道:
“停车!快停车!夫人要在这里用饭!”
直到喊完这话,看着众人投来的目光,柳青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竟只有她一人出言反对。
她兀自暗忖:‘看来大家都认为陆小凤这想法不错,所以没有一个人反对的。’
她却不知,此刻司空摘星、楚山南,甚至温润如花满楼,心中都在暗自感叹陆小凤这张嘴,忽悠女人的功力果然已臻化境。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心照不宣的吐槽:
好家伙,这柳老娘们儿,几句话就被陆小凤给忽悠瘸了!
众人纷纷下马停车,面上都带着对一顿丰盛晚餐的期待,摩拳擦掌,准备好好犒劳一番奔波受累的肠胃。
当然,这份轻松愉快,仅限于他们踏上酒楼台阶之前。
等到他们一行人真正走上酒楼时,陆小凤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楚山南跟在众人身后,留心观察。
这家酒楼内部装潢颇为考究,红木桌椅,屏风字画,气派很大。
但不知为何,生意却显得有些冷清。
此刻正是华灯初上,晚饭的时辰,楼上的雅座却只稀稀落落坐了三桌客人。
而刚刚进去的木道人三人,显然并非独自前来。
因为酒楼上,早已先到了一位客人在等着他们。
那是一个白衣人。
白衣如雪,一尘不染。
他就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姿挺拔如孤松。
看见这个人,陆小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掌心瞬间泌出了一层粘腻的冷汗。
他实在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个人!
否则,就算后面有十八道鞭子同时抽下来,他也绝不会踏进这酒楼半步!
可是既然已经上了楼,众目睽睽之下,再想转身下去,已然来不及了。
陆小凤只能硬着头皮,尽量低着头,找了个离那白衣人最远、靠近角落的位子坐下。
柳青青戏谑地看着他,几乎可以清晰地看见,一粒粒细小的冷汗,正透过他脸上那张精致的人皮面具,慢慢地渗了出来,在灯下闪着微光。
不过,万幸的是,那白衣人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向他们这一行“仆役管家”。
他此刻的脸色,是那种万年寒铁般的青冷。
他那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就平放在他身前的桌子上,触手可及。
他杯中盛的,是水,纯净的白水,绝非酒。
他整个人,仿佛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随时随地,都在准备杀人。
木道人三人走上前,笑着向他打招呼。他却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
这位名重江湖的武当名宿,以及他身旁两位同样声名显赫的高手,仿佛根本未曾入得他的眼。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方向,隐约指向木道人。
同行的那位高大威武的“鹰眼”老七眉头一皱,脸上已有怒容。
似乎想开口呵斥这白衣人的无礼,却被木道人抬手阻止了。
木道人非但不恼,反而笑了,摇着头喃喃笑道:
“无妨,无妨。”
“我不怪他,随便他怎么无礼,我都不怪他。”
高行空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为什么?”
木道人收敛了笑容,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因为他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这四个字,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话音落下,周围那些原本因他无礼而投去不满、审视目光的食客,眼神中的不善之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即便残留些许,也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原因无他。
只因他是西门吹雪。
是那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西门吹雪!
是这江湖中,公认已臻剑道极致,人剑合一的“剑神”!
只要他手中还有剑,他就有资格,不将这世间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
此时的西门吹雪,脸色除了那一如既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之外。
更隐隐夹杂着一丝被无端打扰的恼怒。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剑,朝着木道人的方向随意一划!
一道无形无质,却凌厉无比的森寒剑气,瞬间破空而至,直逼木道人面门!
空气仿佛都被这一“剑”割裂,发出细微的嘶鸣。
木道人见状,脸上顿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苦相,叹息道:
“终究还是躲不过啊……”
念了这一句,他深知此剑不容闪避,否则后患无穷。
当下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腰间佩剑“呛啷”出鞘,化作一道青光,全力迎向那道无形剑气!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尖锐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然而,这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一剑,其中蕴含的剑意与内力,又岂是木道人仓促之间能够完全接下的?
剑气扫过,木道人手中的长剑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他整个人如遭重击,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的道袍。
西门吹雪见状,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屈指一弹,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精准地飞向木道人。
“木道人既然是出家人,这口业,还是少造为妙。”
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情绪起伏,说完,便不再看木道人一眼,仿佛对方只是路边的一颗石子。
他重新坐直身体,将桌上的剑摆正,竟真的开始专心致志地……
用起那杯白水来。
角落里,一直屏住呼吸的楚山南,直到这时,才敢轻轻地、缓缓地舒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
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还好,还好……”
然而,就是这细微如蚊蚋的叹息,却没能逃过西门吹雪那比鹰隼更锐利的感官。
剑锋般冰冷刺骨的目光,倏地一转,毫无预兆地,牢牢锁定在了楚山南——
这个看似毫不起眼的“管家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