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最佩服的是哪一点?”
陆小凤摸了摸假胡子,语气带着几分真正的叹服:
“我佩服你,居然能想得出,要让无虎、无豹那些早已‘圆寂’的少林高僧,易容改装,带着女人去喝酒嫖妓!”
“就凭这一点,我想不服都不行。”
让昔日德高望重的少林高僧去押妓。
这种匪夷所思、颠覆常理的事情,除了老刀把子,天下还有谁能想得到?
所以,即便西门吹雪、木道人他们当时觉得这群“神秘高手”武功行迹可疑,也绝难将他们的身份,联想到那些本该躺在棺材里的死人身上。
江湖之中,本就有许多身怀绝技、深藏不露的风尘异人,这个解释,完美得无懈可击。
老刀把子淡淡道:
“就因为别人永远也想不到,所以这件事,才不致影响我们的大局。”
“可是,”
陆小凤状似担忧地皱起眉头,实则眼中精光微闪,仔细捕捉着老刀把子最细微的动作:
“等到武当罗天大醮,正式册立掌门的那一天,他们这些人又在武当山上出现时……”
老刀把子似乎并未察觉到陆小凤言语间的试探,随意地摆了摆手,成竹在胸:
“那时,他们早已再次改头换面,变成了从远方慕名而来、上山随喜的游方道士。”
“鱼龙混杂之中,没有人会特别注意他们。”
陆小凤闻言心中一凛,这是要连环使用不同的身份!
“我呢?”
他立刻追问:
“到了那一天,我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老刀把子闻言,发出一声低沉而把握十足的笑声:、
“你?”
“你是个负责添油掌灯、清扫庭除的火工道人,随时都得在大殿内外侍奉来自四方的贵客道友。”
陆小凤也只能跟着苦笑,自嘲道:
“这倒真是个好差事,既能聆听道长们讲经说法,又能就近观察各方动静。”
老刀把子以为陆小凤是在害怕或犹疑。
便向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和鼓励,语气肯定:
“放心。”
“那一天,武当山上冠盖云集,名门正派、江湖豪杰齐聚一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石雁掌门、木道人那些大人物身上。”
“绝对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灰头土脸、忙碌不堪的火工道士。”
陆小凤见状,继续小心翼翼地套话:
“那我真正的差事是什么?是对付石雁?还是暗中牵制木道人?”
老刀把子摇了摇头,竹笠下传出平淡却自信的声音:
“都不是。”
“我早已安排了专门对付他们的人手。”
陆小凤闻言适时地睁大了双眼,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讶与不解:
“那么我呢?”
“你费尽心思把我从幽灵山庄找出来,总不会是特地要我去武当山,端茶送水,伺候那些客人的吧?”
“当然不。”
老刀把子语气一肃,走到旁边简陋的木桌旁,将上面一个粗瓷茶盏拿起,又轻轻放回原位,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可以说,这次整个计划的成败关键,就在你一人身上。”
陆小凤忍不住抓起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想到自己肩上竟然背负着如此重大的、关乎许多人命运的责任。
他实在感到有些紧张,忍不住又接连喝了两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未能完全驱散那份沉重。
老刀把子居然罕见地伸出手,接过了陆小凤的酒葫芦,也给自己浅浅地倒了一杯,凑到竹笠下啜缀了一口,才缓缓说道,声音压得更低:
“我要你做的事,并不是杀人。”
“我只不过要你去……帮我拿一本账簿。”
“账簿?”
陆小凤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十分疑惑的神情:
“谁的账簿?”
“本来是上一代武当掌门梅真人的,”老刀把子的声音透过纱布,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
“他死了之后,这本账簿,就传到了现任掌门石雁的手中。”
“堂堂的武当掌门,难道还自己记帐?”
陆小凤想不通,试探着引导:
“那帐上记着的,当然不会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开销?”
“当然不是。”
老刀把子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里甚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狰狞。
陆小凤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追问道:
“那上面记的,究竟是什么?”
老刀把子闻言,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权衡,又像是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仿佛借此下定了决心,才沉声吐出石破天惊的话语:
“那帐簿上记着的,是千千百百人的身家性命。”
“是哪些人?”陆小凤呼吸微微一窒。
老刀把子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都是一些有身份,有名望,有权势,有钱财的人。江湖名宿,一方豪强,甚至……庙堂之上的人物。”
陆小凤更加不懂了,眉头紧锁:
“他们的身家性命,和石雁掌门的帐簿,又能有什么关系?”
老刀把子的声音陡然变得激动起来,仿佛想起了某种不堪回首的往事,充满了怨毒与愤懑:
“因为这本帐簿上记着的,就是这些人最见不得光的隐私和秘密!”
“是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掩盖的罪行、丑闻和把柄!”
陆小凤小心翼翼地确认道:
“都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老刀把子重重地点头,竹笠随之起伏:
“不错!”
“石雁若是狠下心来,将这些秘密公之于众。”
“账簿上的这些人,非但从此身败名裂,不能再立足于江湖,只怕立刻就会成为天下公敌,死无葬身之地!”
陆小凤长长吸了一口凉气,试图为武当掌门辩解一句:
“可是……堂堂的武当掌门,正道领袖,总不该做出胁人隐私、操控他人生死这等下作之事。”
“他们不该做!”
老刀把子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可是他们偏偏做了出来!”
“而且做得心安理得!”
“你以为石鹤为何会在接掌武当门户的前夕,不惜自毁面目,远遁他乡?”
“顾飞云、高涛、柳青青、钟无骨……”
“他们那些隐藏多年的秘密,又怎么会恰好被人知道,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只能投身幽灵山庄?”
他的话语如同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
“就是因为他们!因为他们以这些隐私作为要挟的手段!”
“若有不从,或是威胁不遂,他们就一定要将这人置之死地,永绝后患!”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绝望:
“就算这人真心悔过,想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们也不会给予丝毫的机会!”
“他们就是要将人最后的生路也彻底堵死!”
陆小凤看着眼前情绪激动、仿佛化身复仇使者的老刀把子,缓缓出声,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所以,你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老刀把子闻言,却猛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与无奈:
“不,我给的,不算是一个真正的机会。”
“那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
老刀把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甘的咆哮。
“他们是想重新做人,不是想做死人!”
“活在暗无天日、与世隔绝的幽灵山庄中,和活死人又有什么分别?”
“那只是一个华丽一点的坟墓罢了!”
陆小凤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彻底明白了老刀把子这番惊天动地的谋划,其最核心的目的所在:
“所以,只有彻底毁了那本账簿,让所有的秘密随之湮灭。”
“他们,还有你,才能真正挣脱枷锁,获得重新站在阳光下的机会。”
老刀把子猛地握紧双拳,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显示出内心极不平静的激荡:
“这才是我这次行动的最大,也是唯一的目的!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噗”的一声轻响,他掌中那只粗瓷酒杯,竟被硬生生捏得粉碎!”
“一丝殷红的鲜血,立刻从他紧握的指缝间渗了出来,滴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陆小凤看着那一丝刺目的鲜红,忽然变得异常沉默起来。
因为他心里,此刻正在反复地问自己一个问题:
老刀把子所做的这件事,掀翻武当,夺取账簿,解放那些被秘密束缚的“幽灵”……
究竟,是对,还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