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不选择更直接的方式?”
“比如,先合力击杀石雁,然后再从容取走他顶上的道冠?”
“岂不更稳妥?”
老刀把子闻言,坚决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行。”
“石雁武功太高,我们没有人有百分之百一击必中的把握。”
“一旦失手,打草惊蛇,满盘皆输!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耗费了半生心血,赌上了所有人的命运,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陆小凤沉吟片刻,又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若……没有我,这个偷取道冠的差事,由谁来做?”
“叶雪!”
老刀把子毫不犹豫地吐出一个名字。
“是她?”
陆小凤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带着几分无奈又似有怜惜的笑容。
仿佛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性情刚烈、令人捉摸不透的丫头身影。
“为什么选她?”
“她的轻功极高,身形如魅,又是天生的夜眼,在黑暗中来去自如。”
“在石雁骤遇黑暗、出其不意的情况下,她至少有七八成的得手机会。”
说到这里,老刀把子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陆小凤那只闻名天下的右手!
“但是你,却有九成机会!”
“甚至还不止九成!”
老刀把子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
“我知道,你同样有在黑暗中明察秋毫的本事,而且你还有这一只……天下无双、能夹住世间万物的手!”
他紧紧握着陆小凤的这只手,力度之大,让陆小凤感到微微不适。
那姿态,不像是在握着一个合作者的手,反倒像是在紧紧攥着一件世间独一无二、足以决定成败的无价珍宝。
陆小凤被老刀把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那竹笠后灼热的目光弄得心中一阵恶寒。
正想运力将其推开,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老刀把子握住他的那只手上。
这只手……
这是一双陆小凤觉得有些眼熟的手。
手型瘦削,却异常稳定,皮肤干燥,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陆小凤的心猛地一跳:
这样一双手,若是握住了一柄完全契合他心意的剑,所能爆发出的威力……
会不会比西门吹雪那柄无情之剑,更加可怕?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瞬间忘记了挣脱。
这个人……
究竟是谁?!
平心而论,即使由叶雪出手,成功的机会就算不如他,也绝对不算小,至少值得一试。
但是陆小凤没有提出让叶雪替代自己。
他没有忘记自己潜入幽灵山庄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查明真相,摧毁这个组织。
即使在情感上,他对叶雪、对老刀把子描绘的“正义”有所动容。
但名为理智和责任的那根弦,始终在他心中紧绷着,未曾被真正拨动。
然而,这种理智与情感的撕裂,这种对危险任务的抗拒与对可能牺牲者的不忍,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无名怒火,燃烧着他的胸膛。
他忽然猛地甩开了老刀把子的手,大声向他质问,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口口声声为了大家,为了正义!”
“可你难道从来都没有认真想过她的死活?”
“你就这样轻易地把她也算计进去,作为备选?!”
老刀把子被陆小凤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问得显然一愣,隔着竹笠也能感受到他的错愕:
“你说的是谁?”
“是你的女儿!叶雪!”
陆小凤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刀把子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却恢复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与淡漠:
“想了也没有用的事,又何必去想?”
“走上了这条路,每个人都应有赴死的觉悟。”
陆小凤胸口起伏,还想继续开口斥责这冷血的父爱,老刀把子却已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
竹笠之后,那目光再次变得如同刀锋般冰冷锐利,牢牢锁定着陆小凤。
“明日白天,没有任务,随便你想干什么都无妨,不会有人打扰你。”
“后天凌晨之前,我会安排人送你上武当。”
他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显然已不准备再继续这场谈话:
“武当后山香火道人的总管,叫彭长净。”
“你到了那里,无论需要什么,他都会替你安排妥当。”
陆小凤一听,这是要彻底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实行软禁啊!
那还了得?
他急忙追问:
“然后呢?到了之后我该做什么?”
“然后?”老刀把子的声音平淡无波。
“然后你就只有在那里等着。”
这一句话没头没尾,但陆小凤却奇异地听懂了其中含义,他试探着,带着一丝嘲讽确认:
“等灯灭的时候?”
老刀把子点了点头,似乎对陆小凤的“识相”颇为满意:
“不错,等灯灭的时候。”
他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丢下最后几句命令,斩断了陆小凤所有的念想: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完全单独行动。”
“用不着再跟任何人联络,也不会再有人来找你。”
“直到行动开始。”
陆小凤脸上露出了早有所料的苦笑,自嘲道:
“明白了。”
“从现在开始,连我那个‘老婆’和‘乖儿子’,我都已见不到了,是吧?”
老刀把子没有再理会陆小凤话语中的抱怨与讽刺,只是最后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但是你不会寂寞的。”
“看管你的,是你的‘外甥女’们。”
“她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门口的黑暗中。
待确定老刀把子已然远去,自己暂时并无性命之忧后,陆小凤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
他必须尽快将消息传递出去。
他依照事先与楚山南约定的、极其隐秘的联络方式,发出了一条简短的私信。
告知花满楼和楚山南自己目前只是被软禁,并无危险,让他们切勿轻举妄动。
待到武当罗天大醮正式开始,自然有机会碰面再见机行事。
楚山南在收到信息后,心中稍安。
寻了一个无人注意的时机,悄悄拉着花满楼进了他们临时所住客房的内间,将陆小凤传来的信息低声告知了他。
花满楼听了以后,温润平和的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微微颔首,竟似真的不再担心了。
楚山南看着着实好奇,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管家公,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了?”
“就这么相信他吗?他可是被老刀把子单独看管起来了!”
花满楼闻言,脸上浮现一抹清风拂面般的微笑。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极其自然地揉了揉楚山南的头发,动作轻柔而充满安抚的意味:
“我自然相信他。”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为什么不信?”
“可是……”楚山南依旧不解。
“他现在被软禁了,失去了自由,岂不是更危险?”
花满楼拉起楚山南的手,轻轻握了握,耐心解释道:
“正是因为被软禁了,我才更加放心。”
“哦?”
楚山南眨着眼睛,等待下文。
“你想想看,老刀把子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单独将陆小凤监视起来,与其他所有人隔绝?”
楚山南闻言,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眼神猛地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闪过的星子,压低声音道:
“因为……他重要!”
“他的任务最关键!”
“是的,正是因为他至关重要,是整个计划成败的核心。”
花满楼赞许地点点头,逻辑清晰地分析道:
“既然他如此重要,老刀把子又怎么会在计划实施前,轻易地去伤害他、甚至让他出任何意外呢?”
“保护他还来不及。”
说着,花满楼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中,泌出点点了然与戏谑的笑意:
“我猜,现在那位彭长净‘总管’,一定是得到了死命令,要好酒好菜、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咱们这位陆大爷呢。”
“除了行动不自由,他此刻的日子,恐怕比我们在这里猜度他要舒服得多。”
他微微侧头,仿佛在想象陆小凤此刻可能的状态,语气带着几分好友之间的调侃:
“说不准啊,老刀把子为了稳住他,还特意摸准了他的脾性,派去‘监视’他的,都是些声音甜美、心思灵巧的漂亮小姑娘。”
“咱们的陆小凤,此刻怕是痛并‘快乐’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