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因黑暗与混乱相继倒地的同时。
一道比之前所有劲风都更尖锐、更凌厉的破空之声,如同毒蛇吐信,自大殿横梁之上疾掠而下,目标直指首座之上的石雁!
石雁原本一手紧握腰间七星剑的剑柄,一手按着剑鞘,全神戒备。
然而,就在那缕要命的劲风堪堪袭至面门的刹那,他猛地感觉到头顶一轻。
那顶象征着武当掌门权威的紫金道冠,竟毫无征兆地松脱了!
事起突然,石雁心中巨震,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握剑的手,疾速抬手向头顶摸去——
入手处空空如也,那顶紫金冠已然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这同一刹那间!
他腰畔又是“呛”的一响龙吟,那柄传承数百年的七星宝剑,竟已自动出鞘,却绝非他自己拔出来的!
一股冰冷的杀机瞬间笼罩全身!
石雁不及细想,身形猛地向后急掠,只觉得胁下肋骨间一阵刺骨寒意擦过,冰冷的剑锋几乎是贴着他的皮肉划过,险之又险!
若是他反应稍慢半分,此刻已被开肠破肚!
道冠被摘,宝剑被夺,自身险遭暗算!
这三件惊心动魄的事,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间发生,快得令人思维都无法跟上!
大殿中绝大多数人根本还不知道这电光石火间究竟发生了何等巨变。
眼前只有一片漆黑,耳中只有惊呼与倒地声,自然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变。
这未知的恐惧,使得突来的变故显得更加诡秘、更加恐怖!
“谁有火折子?快!快点灯!”
木道人焦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穿透了混乱。
他的声音听起来居然还保持着几分镇定。
但与他相熟数十年的石雁,却清晰地听出了那镇定之下强行压抑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之意。
‘难道他也受了伤?’
石雁心中一凛,‘可是……这不对劲啊……’
不待他细想,木道人已经带着几个似乎早有准备的门人,迅速取来火种,将大殿四周备用的灯烛一一点燃。
光明驱散了黑暗,重新照亮了大殿。
然而,当众人看清眼前的一切时,所带来的却不是安心,而是加倍的震惊与恐惧!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只见方才还济济一堂的江湖名宿、武林一流高手,此刻竟有超过一半倒在了地上,或昏迷不醒,或痛苦呻吟!
十二连环坞总瓢把子鹰眼老七,腰间赫然插着一柄长剑,剑锋已完全没入他身体要害,只留下一截染血的剑柄在外。
他双目圆睁,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气绝身亡!
木道人身上也带着斑斑血迹,道袍被划开了几道口子,显然也经历了搏杀,受了些伤。
但他此刻却显得异常镇定,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沉声道:
“凶手一定还在这里!真相未明之前,为证清白,还请诸位最好全都留下来,配合调查。”
石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顺着木道人的话,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带着武当掌门的威严:
“不错!”
“事态非常,无论谁,只要此刻敢走出这大殿一步,便无法洗脱凶手的嫌疑!”
“届时,就休怪本门子弟,要对贵客无礼了!”
事已至此,关系重大,自然没有人敢轻举妄动,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
这件事实在太严重,牵扯太广,谁也不愿意莫名其妙地沾上一点嫌疑,成为武林公敌。
只是,令人奇怪的是,留在大殿里的人,经过初步检视,身上似乎都没有携带明显的兵刃。
那么,杀死鹰眼老七、伤及其他人的那些刀剑,是从哪里来的?又到哪里去了?
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木道人几步走到石雁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速说道:
“掌门,凶手绝不止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团伙!”
“他们一击得手,很可能已乘着刚才黑暗混乱时,按照预定路线全身而退。”
“但却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撤离武当山!”
石雁闻言,眉头紧锁,忍不住问:
“既然大家都得留在大殿里接受调查,谁去追捕那些潜逃的凶徒?”
“我去!”
木道人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他目光扫过四下待命、群情激愤的武当弟子。
“此事关系武当声誉与武林公道,我必须亲自去!”
“而且,还得带上几个得力的好手!”
石雁深深看了木道人一眼,迅速颔首:
“好!”
“一切任凭师叔差遣!”
“务必擒获凶徒,查明真相!”
得到掌门首肯,木道人立刻点出十名武当门下一等一的精英弟子。
一声令下,一行人如同利箭般匆匆而出,迅速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与迷雾之中。
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石雁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忽然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极其奇怪的表情。
那里面有担忧,有愤怒,但更深处的,却是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不敢置信。
这一场震惊武林的大戏,由他石雁亲手拉开帷幕。
只是,这戏唱到中场,他这位名义上的“主角”,却仿佛被无形的手推到了台下,成了一个无奈的旁观者。
用陆小凤事先与他密谋时的话说便是:
即使水再深,漩涡再急,水面上也必须有一颗稳定人心的‘浮漂’。
陆小凤是潜入水底、引蛇出洞的“香饵”,而他石雁,便是那水面之上,安定大局、迷惑敌人的“浮漂”。
他要做的,便是在这风暴眼中,冷静地观察,等待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灰布道袍、须发皆白、平日只在后山清修、不同世事的武当隐世长老,自大殿外悄无声息地几步踱入。
他手中拿着一把明显是新折断的、沾着些许泥土的剑柄,悄悄来到石雁身后,用仅有两人能闻的声音沉声道:
“果然如此。”
石雁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随即强迫自己振作起精神,面向殿内惶恐不安的众人,朗声道:
“诸位,事变非常,为查明真凶,只得委屈各位在此稍候片刻。”
他迅速分派任务。
“无垢,你先带领你门下弟子,将……死难的前辈遗体,以及受伤的各位英雄,小心抬到听竹院安置,悉心照料。”
“无镜、无色,你们各带一队弟子,立刻去巡视道观各地,仔细搜查,只要发现任何可疑的、不属于我武当的兵刃,立刻上报!”
那位隐世老人忽然又低声道:
“掌门,那么……老朽也想陪你木师叔一同去追查凶手下落。”
也不等石雁回答,老人便拱了拱手,身形微微一晃。
下一刻,竟已如一道灰色轻烟般,以快得不可思议的身法窜出大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其身手之高明,竟似不在木道人之下!
石雁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下意识想伸手扶一扶头顶,以安定心神,可手指触及之处,唯有散乱的发髻——
那顶紫金道冠,已然不知去向。
此时此刻,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确切地知道那顶紫金冠在哪里。
这个人当然就是陆小凤。
他不知从哪个角落弄来一顶特大号的范阳毡笠,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
宽大的帽檐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带着懒散笑意的下巴。
那顶价值连城、牵扯着无数秘密的紫金冠,此刻就安稳地藏在他的头顶上,被这顶不起眼的破毡笠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这是他用他那两根号称天下无双、价值连城的手指,在灯火熄灭的刹那间,从武当掌门石雁头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摘”下来的。
这般想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那两撇胡子,心里忽然泛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此事一了,只怕江湖上至少会有两位当世超一流的大侠,要提着剑满世界找他“切磋切磋”。
西门吹雪那边还好说,最多是试试他的“灵犀一指”还能不能夹住更快的剑。
可石雁掌门这边……估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武当山特酿的佳酿,是再也没他的份了。
陆小凤已在武当山脚下小镇的暗巷中来回兜了十几个圈子,如同一只警惕的狸猫。
反复确认身后绝没有任何“尾巴”跟踪后,这才身形一闪,从一个极其隐蔽的后院角门,溜入了那家名为“满翠楼”的客栈。
进来之后,他发现后园中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人语声响,也看不见一丝灯火,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那些人……难道还没有回来?”
他心中刚升起一丝疑虑。
话音刚落,忽然就听见六角亭畔那丛茂密的月季花里,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在这里。”
是柳青青的声音。她从花影深处悄然现身,见到陆小凤后,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混合着惊讶、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你也得手了?”
陆小凤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别人呢?”
“大家差不多都已回来了,都在下面等老刀把子。”
她说着,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用眼角悄悄瞟着陆小凤,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可是……可是我直到现在,还真有点不敢相信,这次行动……居然真的会成功。”
“哦?”
陆小凤心头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带着一丝戏谑反问:
“为什么想不到?”
“难道我看上去不像个能成事的人?”
“因为我……我总有点疑心你,”
柳青青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尤其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尤其是那晚之后。”
闻言,陆小凤故作轻松地嗤笑一声,摊手道:
“这恐怕只能证明一件事——”
“证明你那爱疑神疑鬼的毛病,至少比旁人大十倍。”
柳青青也被他这惫懒模样逗得笑了笑,刚想伸手去拉他的手腕,花丛深处忽然有一道昏黄的灯光射了出来。
同时响起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
“好呀!”
“大家都在下面心急火燎地等着,你们俩却躲在这里,拉着手说悄悄话?”
“可真会找地方啊!”
说话的是楚山南,他提着一盏小巧的气死风灯,从花坛下一个极其隐蔽的入口探出头来。
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朝着陆小凤使了个眼色。
同时一道只有陆小凤能“听”到的私信传音,已落入他耳中,简要说明了情况。
直到这时,陆小凤才知道,原来这一丛看似普通的月季花花坛之下,竟然别有洞天。
是一处建造得颇为精巧的密室,正是他们此次行动的核心成员密会之所。
顺着狭窄的阶梯而下,是一间颇为宽大的地室。
通风设备显然做得很好,并不觉得气闷,但此刻聚集在室内的众人,呼吸却都显得有些急促粗重。
刚刚经历的那一场在武林圣地中心发起的闪电突袭,其中的紧张、刺激与血腥,绝非一时半刻能够平复。
只是此刻地室内还有不少幽灵山庄的成员在场,大家也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成功后的亢奋与隐隐的不安。
陆小凤故作轻松地走到一旁空着的石凳上坐下,打破了沉默,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抱怨的语气道:
“这里为什么没有酒?”
“天大的功劳都已告成了,难道我们还不能先喝上两杯,庆祝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