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幽灵山庄的成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老刀把子还没有回来。”
陆小凤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十分不满的神情:
“他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难道还有比庆功更重要的事?”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自密室入口处传了进来,回答了了他的疑问:
“因为他确实还有很多事要做。”
话音未落,身披灰袍、头戴篓子笠的老刀把子,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尽管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任谁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志得意满。
“他还要替你们阻挡可能存在的追兵,还要清点我们此番辉煌的战果!”
老刀把子的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显得有些嘶哑,但那嘶哑中透出的,是毋庸置疑的胜利者姿态。
他几步走到地室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参与行动的人,仿佛君王在检阅他的将士。
随即,他用一种近乎宣告的、斩钉截铁的语气正式宣布:
“一击命中,元凶尽诛!”
“天雷行动,完全成功!”
地室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喘息和低低的欢呼。
但是,老刀把子却好像浑然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陆小凤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你是不是忘了向我要一样东西?”
说着,陆小凤抬手,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特大的范阳毡笠。
霎时间,那顶造型古朴、镶嵌着宝石、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的武当掌门紫金冠,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散发出辉煌而美丽的光彩,几乎照亮了半个地室。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这顶象征着无上权力与秘密的道冠所吸引,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然而,老刀把子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语气平静无波:
“我不急。”
陆小凤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你当然不急。”
“因为你要的,本就不是这顶华而不实的紫金冠,而是石雁腰间那柄——”
“七星宝剑!”
这些话,他原本不该在此刻、在此地说出来的。
但一种压抑已久的、想要撕破一切伪装的冲动,让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派我去摘紫金冠,只因你算准了,石雁察觉头顶道冠松动,一定会本能地伸手去扶!”
“就在他心神被头顶吸引、双手离开剑柄的那一刹那,才是你真正出手夺剑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老刀把子脸上那原本因成功而洋溢的笑意,瞬间彻底冷却、凝固,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立刻否认,只是那竹笠之下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死死地盯住陆小凤。
仿佛在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又像是在审视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那本记录着无数人隐私、足以掀起江湖腥风血雨的账簿,其核心秘密,一直都藏在七星剑的剑柄之中,对吧?”
陆小凤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移动脚步,不着痕迹地退到了楚山南和花满楼的身边,形成了犄角之势。
“可是,据我所知,石雁得到它之后,从未用它要挟过任何人,反而一直想找个稳妥的办法将其销毁。”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锐利:
“但你却不放心!”
“因为你最大的秘密,你那见不得光的真实身份,也赫然记录在其中!”
“所以,你必须要亲手夺下这柄剑,确保这个秘密,绝不能再经过第二个人之手!”
“绝不能有丝毫泄露的风险!”
陆小凤本以为这番石破天惊的揭露,会引得老刀把子勃然大怒,甚至立刻动手。
却万万没有想到,老刀把子听了之后,非但没有出言否认,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
那笑声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不错,分析得丝毫不差。”
“石雁的手,的确一直都像是焊在了剑柄上。”
“所以,我才非得用你陆小凤不可。”
“而且,经过今夜之事,他石雁,乃至整个武林,都会认定——”
“这次胆大包天、在武当罗天大醮上行凶夺宝的主谋,就是你,陆小凤!”
一句“为什么”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陆小凤心思电转,瞬间已然想通了其中关窍,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我刚才出手摘冠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指上必然用了十成的力道。”
陆小凤看着自己的手指,苦笑起来,
“那顶紫金冠是精金所铸,质地坚硬,但在我全力一捏之下,冠体之上,必定会留下两个清晰的指痕。”
老刀把子接口道,语气带着运筹帷幄的得意:
“而普天之下,能用两根手指,就在电光石火间从武当掌门石雁头上摘下道冠,并且还能留下如此独特指痕的人。”
“除了名满天下的‘灵犀一指’陆小凤外,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就是铁证!”
“是你无法辩驳的、最好的证据!”
陆小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自嘲与无奈:
“原来如此。”
“你不但要我去分散他的注意力,为你创造夺剑的时机,还要我替你背上这口袭击武当、盗取重宝的黑锅。”
“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陆小凤觊觎剑中的秘密,策划了这一切。”
老刀把子闻言,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志得意满的轻笑:
“这就叫一石二鸟之计!”
“而这一点,也才是整个‘天雷行动’中,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现在,你明白了?”
陆小凤脸上的苦笑更深了,仿佛已经被这环环相扣的毒计逼入了绝境,但他仍有一事不明:
“但我还是想不通,你既然已经成功夺下了他的剑,为何不索性当场杀了他,永绝后患?”
“以你当时所处的位置和身手,并非没有机会。”
“因为他反正已活不长了。”
老刀把子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仿佛带着一丝感慨,又有一丝宿命般的嘲弄。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粗瓷碗,缓缓将酒壶中的酒液倒入碗中。
陆小凤真正地吃了一惊:
“为什么?”
“因为他已得了绝症,药石罔效。”
老刀把子看着碗中荡漾的酒液,声音平静地宣布了一个秘密。
“他的寿命,最多已只有两三个月。”
陆小凤闻言,恍然道:
“难怪……难怪他如此急于在本次罗天大醮上,遴选并确定下一任的武当掌门继承人。”
“原来是想在生命终结前,为武当安排好未来。”
老刀把子听了陆小凤的话,发出一连串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冷笑: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现在武当门下,有资格、有能力担当掌门重任的精英弟子。”
“比如石鹤、比如无字辈的那几位,都已在我们刚才的行动中,‘意外’地死伤殆尽!”
陆小凤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老刀把子那隐藏在竹笠后的轮廓,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他现在别无选择,为了武当传承不绝,只能将掌门之位,传给你——”
“这个辈分最高、声望最隆、此刻又‘挺身而出’追凶的师叔,木道人!”
老刀把子握着酒碗的手,突然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猛地将碗中酒泼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冷笑:
“陆小凤!”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你本不该说出来的!”
“说出来,就是自寻死路!”
陆小凤毫无惧色地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只可惜,我这人有时候,就是忍不住要说真话。”
“好!好一个忍不住!”
老刀把子忽然提高声调,厉声喝道:
“娄金氏、关天武、杜铁心、高涛、海奇阔、顾飞云!”
他每叫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幽灵山庄的成员应声而出,迅速移动方位,隐隐对陆小凤、花满楼和楚山南形成了包围之势。
六双眼睛,十二道目光,如同饿狼般凶狠地盯在陆小凤身上,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地室。
“你看这六个人,能不能制得住你?”
老刀把子的声音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冷酷。
陆小凤目光扫过这六人,神情居然依旧轻松,甚至还点了点头,客观地评价道:
“都是江湖上一流的好手。”
“若是正面交锋,只怕其中任意两三人联手,就足够让我陆小凤喝一壶的了。”
老刀把子冷笑道:
“既然如此,你难道还要等他们出手不成?”
陆小凤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不。”
“因为我知道,他们绝不会出手。”
老刀把子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脱离掌控,厉声喝道:
“还等什么?给我拿下他!”
他叫的声音虽大,如同惊雷炸响。
但那六个人却好像忽然间集体变成了聋子,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维持着包围的姿势,目光冰冷地看着老刀把子。
陆小凤却笑了,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冰面。
他之前在暗巷里反复徘徊十余圈,不仅仅是为了确认没有更高手的跟踪,更是为了争取时间。
通过特殊的联络方式,与潜伏在幽灵山庄内部的“自己人”确认最终的信号。
并判断此刻老刀把子身边,究竟还有多少可以绝对信任、听他调遣的心腹力量。
他微笑着,好整以暇地道:
“老刀把子,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现在他们若是出手,目标绝不会是我。”
老刀把子见状,瞳孔猛地收缩,竹笠微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
“谁?”
陆小凤缓缓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指向了老刀把子本人,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你。”
话音刚落!
那六名原本杀气腾腾围住陆小凤的幽灵山庄成员,果然如同听到了最高指令般,同时猛然转身,兵刃出鞘。
杀气腾腾地对上老刀把子!
六人异口同声,发出的喝问竟与老刀把子方才的话如出一辙,在这密闭的地室中回荡,充满了讽刺与:
“你难道还要等我们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