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把子闻言，全身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他看着眼前这些曾对自己唯命是从、如今却刀剑相向的“部下”，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难以置信而微微颤抖：

“若……若没有我，你们这些人，现在连尸骨都早已烂光了！”

“是我给了你们容身之所，给了你们重来的机会！”

“你们……你们竟敢背叛我？！”

陆小凤却抢先一步，代替那几人回答道：

“他们并不想背叛你，至少最初不是。”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密室中，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

除了柳青青和少数几个真正新加入、不明就里的幽灵山庄成员显得惊慌失措外。

在场的其他人，包括那些刚刚“反水”的，竟都显得出奇的镇定。

这些足以颠覆一切的惊人变化，似乎早就在他们意料之中，仿佛一场排练了许久的戏，终于唱到了最高潮。

老刀把子眼神急剧闪烁，心中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几乎要破土而出：

‘难道……难道这些人，已全都背叛了我？’

他的语气再也无法维持刚进来时的得意与掌控，变得冷硬如铁：

“我做了什么事？”

陆小凤脸上带着那种洞悉一切的神秘微笑，缓步走到老刀把子身边，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那压抑的呼吸。

“你做了一件看似聪明，实则致命的疏漏。”

老刀把子不信，他绝不相信。

这个计划，他已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思虑过无数遍，自信已臻完美。

陆小凤见状，继续开口，却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在享受这揭晓谜底的时刻：

“你整个计划中最巧妙的一点，就在于你派出来执行这次行动的核心人员，本都是江湖上已‘死了’的人。”

“你再利用游魂的易容术，将他们改扮成另外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这样，江湖中当然没有人会注意他们的行动，因为他们如同真正的‘幽灵’。”

他顿了顿，继而话锋一转，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只可惜，这一点偏偏也就是你计划中最大的漏洞，是足以让你满盘皆输的命门！”

老刀把子依旧不懂。

这些话，的确需要转过几道弯才能明白。

“你若是将人易容成某个江湖上真实存在、被人认识的熟面孔，少不得要担心被人认出来，风险太大。”

“所以——”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管家婆”的肩膀。

“你让游魂将他扮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么样一个‘老管家’存在，自然也就绝对没有人能认得出他的本来身份。”

这些话就比较容易让人听懂了。

老刀把子当然懂，这本是他引以为傲的计划基石。

陆小凤紧接着道：

“可是你忽略了一点，一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逻辑。”

老刀把子忍不住追问：

“哪一点？”

陆小凤又指了指“管家婆”那张布满皱纹、毫不起眼的脸：

“游魂既然能将人扮成这副模样，那么，别人，自然也能扮成这副模样。”

老刀把子不得不承认。

只要有一张制作精巧、与游魂手艺相仿的人皮面具，再加上一个技艺高超的易容好手，任何人都能复制出这副“不存在”的容貌。

一旁的“管家公”似乎有些不悦，伸手将陆小凤搭在“管家婆”肩上的手拍了下来。

陆小凤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随即又指向“管家公”，继续他的推理：

“你将幽灵山庄的人扮成这副模样后，因为‘不存在’，所以没有人能认出他们。”

“那么反过来，别人扮成这副模样，混入你的队伍，自然也同样没有人能认得出来！”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因为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所以也没有人会去特别留意、分辨他的真伪——”

“连你老刀把子自己，都绝不会例外！”

“你只会确认他们戴着正确的面具，却不会去探究面具之下，是否已经换了灵魂！”

老刀把子握着剑柄的手，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难道……难道这个人，已不是游魂？！”

陆小凤终于露出了一个畅快的笑容：

“你总算明白我的意思了。”

那“管家婆”和“管家公”相视一笑，同时伸手，抓住自己脸颊的边缘，用力向下一撕！

两张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被应声撕下，露出了两张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气的年轻面孔——

正是楚山南和花满楼！

紧接着，地室中其他几位“幽灵成员”也纷纷动手，撕下了脸上的伪装——

司空摘星、一位武当隐世长老、几位早已被陆小凤暗中策反的江湖朋友……

无一例外，全都是陆小凤可以托付生死的伙伴！

“这位姑娘，”

陆小凤指了指楚山南，又看向花满楼：

“和她的心上人，都是我最信任的好朋友。”

“我一时找不到足够多、又足够可靠的人来填补你这些‘幽灵’的空缺，就只好求助他们，以及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老刀把子看着花满楼和楚山南那两张陌生的年轻面孔，怔住了一瞬，随即一股滔天的恨意涌上心头，他猛地转向陆小凤，嘶声道：

“是游魂！是他出卖了我？！”

陆小凤坦然点头：

“从他发现你给他喂下的‘解药’，其实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毒药，意图永远控制他的时候。”

“他就不再是那个对你唯命是从的‘游魂’了。”

“他选择做了一个脱离幽灵山庄、掌握自己命运的、活生生的人。”

老刀把子愤愤道，带着一丝不甘：

“他居然……居然还没有死？！”

陆小凤呵呵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庆幸：

“那是自然。”

“他若死了，我们怎么可能做出和他制作的、一模一样、足以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呢？”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当然是要有他这个活生生的模板，以及他亲手绘制的面部图谱，才可以啊。”

老刀把子看着地上那张从“管家婆”脸上撕下的面具，声音干涩：

“这张面具……也是他脸上剥下来的？”

陆小凤点头：

“是从他脸上完好无损地取下来的。”

“我们有最好的大夫，确保他不会因此送命。”

“那他人呢？”

老刀把子追问，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也为你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

陆小凤语气转冷，“所以，他已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休息’了。”

“等待他的，将是朝廷律法的审判。”

柳青青听到这里，忽然尖声插嘴，脸上满是恍然与后怕：

“就是那天晚上！”

“在叶凌风的山庄里！”

“灯灭的时候！”

“是你们……是你们做了手脚！”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想通，那天晚上灯火骤然熄灭后，为什么怎么都找不到陆小凤和那几个关键人物的踪影了。

柳青青又惊恐地看了看周围人手中那些逼真的人皮面具，声音发颤：

“那天晚上……游魂，也在现场？”

“他是你们的内应？”

陆小凤闻言，但笑不语，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只不过他沉得住气，有人却沉不住气了。

“哼，这种东西，也就你们觉得稀罕。”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不屑响起。”

“我平时练手，都不做这么丑的面具。”

“也就高涛那半吊子手艺，才会弄出这种货色。”

说话之人，自然是司空摘星。

当然也只能是司空摘星。

这名满天下的独行侠盗，不但轻功高绝，机智过人，更是易容术的大行家。

而且，他还是陆小凤为数不多的、可以毫无保留将后背托付的生死之交。

柳青青环顾四周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声音带着绝望：

“难道……难道从那天晚上之后，我们队伍里的人……就全都不是原来的人了？”

陆小凤闻言，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她稍感意外却又更加心寒的答案：

“不，只有两个人，从头到尾都还是原来的那个。”

“一个，是我，我需要留在明处吸引你的注意，稳住老刀把子。”

他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向柳青青，“另一个，就是你。”

柳青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屈辱、庆幸与一丝莫名的失落：

“那天晚上……你们为什么没有对我下手？”

谁知陆小凤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欠揍的语气回了一句：

“因为你和老刀把子关系太近，我们怕贸然动你，会打草惊蛇，让他看出破绽来……”

“只好留着你，当个传声筒和障眼法了。”

柳青青气得咬紧了牙关，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拳，朝着陆小凤那挺直的鼻子狠狠打了过去！

陆小凤似乎没打算闪避，但她的拳头终究没有落下——

因为她的手在半途就被人牢牢抓住了。

抓住她手腕的，是花满楼。

他动作精准无比，温和而坚定。

到了这时候，老刀把子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下来，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冷冷地问道：

“你们既然早已控制了局面，将我的核心人员掉了包，为什么还要不辞辛劳，按照我的原定计划行事？”

“陪我将这出戏唱完？”

陆小凤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我们直到最后，都还不知道老刀把子究竟是谁。”

“不让你亲自入局，不让你走到这最后一步，你如何会现身？”

“我们又如何能揭开你的真面目？”

这才是他整个反制计划最关键的关节！

直到此刻，他还没有亲眼看见老刀把子的真容。

这世上，还没有活人见过竹笠下的那张脸。

老刀把子发出一声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冷笑：

“现在，你们总算很快就可以知道我是谁了。”

“是，很快就可以知道你是谁，以及，你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构陷我武当，掀起这场腥风血雨。”

一个沉静而威严的声音，自密室外传来。

话音刚落，石雁掌门的身影出现在了密室入口，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剑。

他身后，跟着那位之前匆匆离去的武当隐世老人，此刻去而复返，显然是早已布置好的后手。

老刀把子看着密室那半开的门，以及门外隐约可见的、更多武当弟子的身影，心知最后一条退路也已断绝！

他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疯狂的厉色，身形如同被压紧的弹簧般骤然蹿起。

竟如离弦之箭般，不是向外逃，而是直扑刚刚进门的石雁！

他掌中一直紧握的剑，此刻终于完全展现出它的锋芒！

人与剑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道夺命的闪电，直刺石雁咽喉！

这一剑，快、狠、准，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与最后的疯狂！

石雁也有剑。

那柄七星宝剑，在剑柄中的秘密被取出后，已重回他手中。

他下意识想拔剑迎击，可肋下那被剑锋擦过的伤口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加之旧疾被这杀气一激，同时发作！

他身形一滞，剑只拔出一半，只能勉强侧身挥剑格挡！

“铛！”